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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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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第一医院心外科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和日光灯的白光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没有温度的网。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指示灯刚刚熄灭,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血腥气和麻醉剂味道的热浪涌出来

夏犹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比七年前成熟了许多的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轮廓更深了些,下颌线条也更清晰。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一块简约的银色腕表“夏医生,辛苦了”护士长递过来一杯温水,夏犹清接过来,纸杯在掌心微微变形,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谢谢”他说。声音温和,带着术后特有的微哑“3床的病人术后反应怎么样?”

“一切正常”护士长翻着手里的小本子“生命体征平稳,麻药过了就能转普通病房。家属想当面感谢您。”夏犹清抿了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些燥热“告诉他们这是我的职责,不用谢”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护士长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夏犹清站在原地,握着那杯水,看着走廊尽头窗外的天空,十月的南城,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光秃秃的树枝在窗外摇晃,叶片早已落尽,只剩下交错的枝桠,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他盯着那棵树枝了很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屏幕亮起,是高中同学群的聚会通知。一年一度,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每年都是同样的流程,接龙报名,AA制,地点选在市中心某家餐厅。他每年都看,每年都划过。

这次他也准备划过。

但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条私聊消息跳了出来,发信人的名字是魏熄这七年里,他们偶尔联系。魏熄留在了南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逢年过节会发条祝福消息。夏犹清每次都回,回得很简单那些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夏哥,在吗?”

夏犹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刚下手术,什么事?”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闪烁了很久,很久。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几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然后,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关于蒋逢的”夏犹清的手指顿住了,手机屏幕的光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但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眼睛里。七年了,七年里没人提过这个名字。它像一道被封存的伤口,所有人路过时都绕道而行,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是伤口还在。一直在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位置泛起一阵熟悉的闷痛那是这七年里他学会忍受的东西,像学会忍受南城冬天的湿冷,像学会忍受手术室的无影灯,像学会忍受每个清晨醒来时身侧空荡荡的位置,他打字“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又是漫长的“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字闪烁的频率太快,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斟酌,像是在试图找到某种不伤人的表达方式。

然后,电话响了,他直接打了过来,夏犹清接起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轱辘滚过地面的轻响。他把那杯水放在窗台上,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夏哥,你觉得你应该知道”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沙哑。但那语气里有某种熟悉的东西,是犹豫,是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忍“我也是听人说的”陈默说,语速很慢,像是在给每一个字留出足够的重量“不知道真假。但你……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夏犹清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城市背景音“那你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蒋逢……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电话这头也安静了,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亮着,惨白的光均匀地铺满每一寸地面。远处传来护士站的对讲机声响,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浓到呛得人想吐。

夏犹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你说什么?”

“我也不敢相信”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但是许叔说的。许叔你还记得吧?小卖部那个许叔。”

夏犹清记得。

“他说蒋逢三年前就死了”陈默继续说“胃癌晚期,没得治,死在老家了,咱们最近不是同学聚会吗,他告诉我的”

这些话一个一个蹦进耳朵里,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无法破译的密码。夏犹清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词在脑子里回荡。

“哪个老家?”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他老家在哪?”

“许叔也不知道具体地址”陈默说“只听说是一个特别小的县,他问过蒋逢几次,蒋逢从来没细说过。”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夏哥”陈默又叫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我知道这消息可能……你可能接受不了。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夏犹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树枝还在摇晃。一切都和七年前没什么两样,和那些他一个人走过无数次的冬天没什么两样“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又因为新消息亮起来。他没看。他只是握着那部手机,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然后他笑了,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笑容像哭,又像笑。他想起七年前那些流言。蒋逢卷钱跑路了。拿了夏家五十万。玩腻了大少爷就拍拍屁股走人。那些话像污水一样泼过来,泼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泼在那个消失的人身上,泼在他自己心上,现在有人说他死了。

他宁愿相信那些流言是真的。

宁愿相信蒋逢真的拿了钱远走高飞,宁愿相信他去了某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宁愿相信他过得很好,有新的生活,新的人,新的一切,宁愿相信那些温柔都是假的,那些承诺都是骗人的,那些夜晚的相拥而眠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至少那样,他还活着。

一周后。

夏犹清请了年假。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只是在申请表上填了“事假”交给科室主任。主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签了字,他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必需品。他站在屋里,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他住了五年,从读研开始一直到现在。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是搬进来时买的,已经爬得很长,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是把那条月亮项链从抽屉里拿出来,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银色的月亮贴着胸口,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火车票是提前在网上订的。没有直达,需要转三次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从南城的繁华开始。高楼大厦,立交桥,川流不息的车流。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后退去,退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模糊的光影,然后变成田野。冬日的田野是萧瑟的,麦茬还留在地里,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间农舍,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烟。远处的山轮廓起伏,像用淡墨勾勒的剪影。

再然后,变成山区。火车开始钻隧道,一个接一个。每次从黑暗里钻出来,窗外的景色就更荒凉一些。房屋越来越矮,越来越破,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少人烟。

夏犹清一直看着窗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口的月亮吊坠,下了火车,转大巴。大巴比火车更破,发动机的声音很大,大到几乎盖住车里其他人的说话声。那些人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大巴在县城停下,说是县城,其实也就一条像样的街道。两边是各种小店铺,卖杂货的,修车的,卖吃食的。招牌都旧了,字迹模糊,在风里摇晃。然后转小巴。那种夏犹清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小巴,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车上挤满了人,有提着菜篮的大妈,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有背着蛇皮袋的老人。他们用那种听不懂的方言大声交谈,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一眼这个衣着体面的年轻人,但很快又移开目光。

小巴在路边停了。司机说了句什么,夏犹清没听懂,但看到其他人陆续下车,他也跟着下了。

冷风立刻灌进衣领,这里的冷和南城不一样。南城的冷是湿的,往骨头里渗。这里的冷是干的,像刀子,直接割在脸上。夏犹清把外套裹紧了些,环顾四周,一条街。真的只有一条街,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房子,有些是红砖房,有些是土坯房,墙面斑驳,屋顶铺着黑色的瓦。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穿着厚厚的棉袄,脸上刻满皱纹。他们看着夏犹清,目光里带着好奇

夏犹清深吸一口气。他走进最近的一家小卖部。店面很小,货架上摆着些廉价的零食和日用品。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坐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看电视。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厚款,屏幕上的画面有雪花点闪烁“阿姨。”夏犹清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跟您打听个人。”

阿姨抬起头,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很直接,不加掩饰,像这里的天气一样直来直去“你打听谁?”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能听懂

“蒋逢”夏犹清说。他顿了顿“大概八年前搬来这里的。”阿姨愣了一下,瓜子嗑到一半的手停在那里,指甲缝里还夹着半片没剥开的壳。她看着夏犹清“你找蒋逢?”她问

“对”夏犹清说“我是他……朋友。”

阿姨沉默了几秒,她把手里那把瓜子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死了,现在来找什么”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委婉。就那么直接地说出来“三年前就死了”她继续说“你是他朋友,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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