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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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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犹清的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刚知道。他住哪?我想去看看。”

阿姨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门口,往街尾指了指“最里面那间,红砖房”她说“就他一个人住。不过现在没人了,锁着。”夏犹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街尾确实有一间红砖房,比周围的房子更破旧一些。墙面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斑驳的砖块“谢谢。”他说

他开始往那边走,莫名的钝重感,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从腿蔓延到胸口。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太快,快到几乎要冲破肋骨。

他走到那间红砖房门前,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刷着褪色的绿漆,漆面龟裂,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环是铁的,已经生锈,锈迹斑斑。门锁是一把挂锁,同样生锈,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把锁,看着门上那道裂开的缝隙。

“你找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犹清转过头。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奶奶站在门口。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手里握着一串钥匙,钥匙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向“蒋逢”夏犹清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奶奶,我是他朋友。能……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奶奶看着他,那目光很复杂。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钥匙在我这。”她说“他走之前给我的。你等等。”她转身进屋。夏犹清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过了很久,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生锈的锁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悲鸣。

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那种味道很重,混着灰尘、潮湿、腐烂的气息,呛得人想咳嗽。夏犹清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昏暗。

然后他走进去。

房间很小。

真的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一眼就能看到全部。进门就是床,一张破旧的铁架子床,床腿锈迹斑斑,床垫很薄,床单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卷成一堆,床边的墙是白水泥抹的,粗糙,斑驳。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抓痕。深深浅浅,纵横交错。有些痕迹很浅,只是指甲轻轻划过留下的印子。有些痕迹很深,像是用尽了全力抠进去的,白水泥被挖出细小的坑洞,里面嵌着暗红色的东西。

血渍。

夏犹清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抓痕,浑身冰冷,他见过很多病人。心外科的病人,手术台上的病人,术后疼痛难忍的病人。他知道人在极度疼痛时会做什么,会咬紧牙关,会攥紧床单,会用各种方式试图分散那无处可逃的痛,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

这些抓痕太深了。深到指甲劈开,深到渗出血,深到白水泥被硬生生挖出坑洞。他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感觉,骨头被一寸寸碾碎的感觉,癌细胞在骨髓里生长的感觉,无处可逃、无药可救、只能硬扛的感觉。

蒋逢就是在这里,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孩子……命苦啊。”夏犹清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抓痕“八年前回来的,他爸妈死的早,都考出去,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奶奶继续说“白天去砖厂搬砖,下午去饭店端盘子,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工资少得可怜,但每个月都要去一趟南城,说是去看朋友。”奶奶顿了顿“每次回来都特别高兴”她说,声音有些哽咽“虽然累,但眼里有光。”

夏犹清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捅了一刀。

他居然每个月都会回去

他想起那七年,想起那些一个人走过的日子。他想起无数个清晨醒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他想起无数个深夜失眠,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他想起那些节日,那些纪念日,那些本该两个人一起过的日子。

他以为蒋逢走了。远走高飞了。去了某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可是蒋逢每个月都回来。

每个月都回到那个有他的城市,走在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街道,看着那些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也许站在他家楼下,想那天一样靠在墙边抽烟,也许坐在他们吃过的餐厅角落,也许在某个他可能路过的街角远远地看一眼。

而他一次都不知道。

“后来他病了”奶奶的声音更低了“说是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没钱治,只能硬扛。晚上疼得在床上直翻身,那破床咯吱咯吱响,整栋楼都能听见。”夏犹清闭上眼睛,他听见了那个声音。铁床的咯吱声,一下一下,整夜整夜。那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穿透寂静的夜,穿透邻居们无能为力的沉默“我们想帮忙,但也帮不上”奶奶说“这地方的人,哪个不穷?”

夏犹清睁开眼睛,他继续看着那些抓痕。手指划过墙面,沿着那些深深的痕迹,一道一道。指尖触到那些暗红色的血渍时,停住了。那些血早就干了,嵌进水泥里,成了墙的一部分。

“再后来,他突然没声了”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更轻了“我们还以为他好点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平复什么“结果是他给我们每家都送了水果,说这些日子打扰大家了。他应该是知道自己要不行了。”

夏犹清的手指停在墙面上,他想起蒋逢。想起他的温柔,他的周到,他永远不想麻烦任何人的性格。即使到了最后,即使疼到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还在想着不要打扰邻居,还要去感谢那些无力帮助他的人“他走的那天,是个下雪天”奶奶说“好几天没动静,我敲门也没人应。找了人来撬锁,才发现……”她说不下去了。

夏犹清也没有问。

他站在那里,手指抵着那些干涸的血渍,听着身后压抑的哽咽。窗外的光从塑料布的缝隙渗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那道光落在床上,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再也等不到人的床上。

“他家里人都不在了,亲戚也没人来认”奶奶终于又开口,声音沙哑“派出所拉去火化了。”

夏犹清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顺着下颌滴落

“多好的孩子啊”奶奶叹息,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听说差点考上大学。高三下学期突然就不念了,回这破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夏犹清知道是怎么了。

那些照片,那场对峙,那个夜晚,第二天清晨空荡荡的床铺。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他用了七年才终于看清的真相,他慢慢转过身,奶奶还站在门口,脸上有泪痕。她用袖子擦了擦,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苦,像这里所有人的生活一样苦“谢谢你。”夏犹清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走出那间房子。

冷风扑面而来,吹干脸上的泪痕,留下紧绷的触感。他站在那条破旧的街道上,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七年。

他用了七年,终于找到这里,可是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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