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犹清在家待了两天,两天,四十八个小时,他躺在床上,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流过。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再从昏黄变成漆黑,周而复始,像某种永远无法挣脱的循环。
宴清殊没有出门,这是夏犹清记忆中从未发生过的事。从小到大,宴清殊永远在忙。出差、开会、应酬、项目,她的时间表永远排得满满当当,能挤出来陪他的只有那些零星的碎片。可是这两天,她一直在家,做了很多他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道道摆上餐桌,用保鲜膜仔细盖好。她的语气也比平时温柔很多,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是以前他做梦都想要的
但那些菜夏犹清一口都没动,那些温柔的话语,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母子之间的隔阂已经深得无法填补。它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深渊,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跨越。
第三天下午,宴清殊又来了,她端着一个果盘,切好的芒果和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边缘还插着几根牙签。她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夏犹清还保持着昨天的姿势,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阿粟,吃点水果。”她轻声说,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夏犹清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动一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宴清殊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儿子蜷缩的背影,看了很久“阿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妈妈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夏犹清依然没有动“但时间会治愈一切的。”宴清殊继续说“等你上了大学,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人生,你就会发现……”她顿了顿“现在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夏犹清动了,他慢慢翻过身,面对着她。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他的脸颊凹陷了些许,眼底泛着青灰色的淤痕。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吓人,他看着宴清殊“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玻璃“你告诉我,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宴清殊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我能做什么?”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告诉他,你们不合适,让他离开你。”
“就这些?”
“就这些。”
夏犹清盯着她。盯着她移开的目光,盯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盯着她垂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那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他问“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就算他要走,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再见。”
宴清殊沉默了几秒“也许他心虚呢”她终于说。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笃定“也许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拿了钱就跑了,没脸再见你。”
夏犹清愣了一下“钱?”他重复这个字“什么钱?”
宴清殊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妈妈给了他一些钱。”她说,语气尽量平淡“让他离开你。”夏犹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你给他钱?”他的声音变了调“你给他钱让他走?”
“阿粟,妈妈是为了你——”
“他拿了?”
夏犹清打断她。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宴清殊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宴清殊别开脸“他拿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夏犹清看着她。看着她别开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咬紧的下唇。那些细节都很小,小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背后藏着什么“他没拿”夏犹清说,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蒋逢不会拿我的钱。”
宴清殊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比刚才尖锐了些“他人都走了,还带走了你的钱——”
“他没拿”夏犹清再次打断她。他坐起来,正对着她“妈,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做了什么?”
宴清殊深吸一口气,她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只是告诉他,你们不合适”她说“让他离开你。至于他为什么走,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吗?”夏犹清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那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算要走,至少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也许他觉得没必要”宴清殊说“也许他觉得,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净一点。”
“那他有没有想过?”夏犹清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声音里憋了两天的东西终于冲出来,像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他怎么办?”他瞪着宴清殊,眼眶泛红,但没有眼泪。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灼痛“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爬出来。县城第一考到南城,拼了命地学习、打工、攒钱,他想要的是考上好大学,当医生,过上好日子。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他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咽了咽,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就因为和我在一起,你毁了他。”
宴清殊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嘴角微微绷紧,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那些都被她压下去了“他自己要走”她说,声音冷下来“我只是成全他而已。”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某处“他有那些钱,怎么也不会过不下去。”
夏犹清盯着她,盯着她说这话时微微下垂的眼角,盯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盯着她垂在膝头的手指,那些细节都在告诉他:她在撒谎。
“多少钱?”他问。
宴清殊愣了一下“什么?”
“你给了他多少钱?”夏犹清问“多少?”
宴清殊沉默了几秒“五十万。”她说。
夏犹清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五十万,够一个人活多久?够不够让蒋逢放弃保送?够不够让他放弃努力了十几年的未来?够不够让他一声不响地离开,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蒋逢不是那样的人,他想起蒋逢说过的那些话“阿粟,我会一直陪着你”那些话还在耳边。说那些话的人,眼里有光,嘴角有笑,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誓。
那样的人,会为了五十万就放弃一切吗?
夏犹清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昨天到今天,他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到底是多少钱,会让一个人放弃他努力了那么久的东西?
“阿粟。”宴清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辨认“你了解他?”她问“你才认识他多久,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夏犹清没有说话“这个世界上,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太多了”宴清殊继续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还小,不懂这些。”夏犹清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雾气,看着她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争辩,累到不想再解释,累到连愤怒都没有力气。因为争辩没有意义。愤怒也没有意义。宴清殊已经认定了蒋逢是那样的人。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就像她永远不会相信,蒋逢是什么样的人,就像她永远不会理解,他对蒋逢是什么感情。
夏犹清慢慢躺回去。他翻过身,背对着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蒋逢用过的那个,从出租屋带回来的。那上面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分辨不出,但夏犹清能闻到“妈。”他轻声说,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有些模糊“你爱我对不对?”
身后安静了几秒“当然。”宴清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妈妈当然爱你。”
“你爱我,所以你要保护我,不让我受伤害”夏犹清继续说“你觉得蒋逢会伤害我,所以你要把他赶走。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这本来就是为你好!”
宴清殊的声音拔高了。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夏犹清从未听过的东西。
夏犹清慢慢翻过身,面对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宴清殊,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可是妈”他说,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赶走他,就是在伤害我?”宴清殊愣住了“你爱我,所以你可以为了我做任何事”夏犹清继续说“哪怕伤害别人,哪怕……伤害我。”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可是妈,爱一个人,不应该让他快乐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砂纸上刮过“我和蒋逢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