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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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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逢消失的第二天,夏犹清没有去上学,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躺回了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

被子还残留着蒋逢的气息。那种清爽的皂角味已经很淡了,正在被房间里逐渐升腾的阳光稀释。他把脸埋进蒋逢的枕头里,深深地吸气,想把那点味道留住。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阳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床脚移到门口,从门口移到窗边,然后渐渐淡去,变成黄昏时分灰蓝色的暮霭,夏犹清一直躺着,他没有哭,也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着光线移动的轨迹,看着自己的影子从浓变淡再变浓。

中间他起来过一次。去了趟卫生间,喝了口水,又躺回去。

傍晚时分,他终于从床上坐起来,房间里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窗帘缝隙渗入,将所有东西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书桌扫到衣柜,从衣柜扫到床头柜。

书桌上整齐地码放着蒋逢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按照科目排成一排,书脊朝外。旁边是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都是蒋逢平时常用的,夏犹清伸手拿起那支水笔。金属笔身还残留着握持的温润感,笔尾的橡皮已经用掉大半,露出下面铁皮固定的一小截。他记得蒋逢每次用完都会把笔尖按回去,再轻轻放回笔筒里。

他把笔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衣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衣服。最上面是几件T恤,都是纯色款,灰色、深蓝、黑色,领口有些松垮,但依然干净。下面是两条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泛白,边角起了毛边,夏犹清伸手摸了摸那件灰色T恤,指尖划过时能感受到细密的绒毛。他把衣服拉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点气息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分辨不出。

他放下衣服,关上衣柜门

床头那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台灯还亮着,他忘了关。昏黄的灯光洒在枕头上,照亮了那道凹陷。那是蒋逢睡的那一侧,枕头上还残留着头压过的痕迹,夏犹清盯着那道凹陷,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每天早上醒来,蒋逢总是比他先起。他会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他。但每次他都会在床头柜上留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想起无数个夜晚,他靠在蒋逢怀里看书。蒋逢会一边翻自己的书,一边用手轻轻摩挲他的头发。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像某种习惯,像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想起蒋逢说的那些话“我会一直喜欢你,比现在还要喜欢”

那些话还在耳边,说那些话的人却不在了,夏犹清忽然觉得很冷,明明房间里暖气很足,他却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意。他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窗外,最后一缕暮光被夜色吞没。城市亮起万家灯火,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重重的墙壁和玻璃,模糊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夏犹清闭上眼睛,他想起傍晚时分,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回到那个更大的、更空旷的、有宴清殊在的家。

他不想回去。

——

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亮着,宴清殊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菜,都用保鲜膜盖着,一动没动,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那道目光落在夏犹清脸上,停留了很久。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担忧,愧疚,心疼,还有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它们混在一起,搅成一团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阿粟”宴清殊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去哪了?”

夏犹清没有回答,他站在玄关,换下鞋子,那些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机械的程序。

“我做了你爱吃的菜”宴清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过来吃饭吧。”

夏犹清的手顿了顿,他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女人。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她今天没有化妆,头发也没有精心打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岁,他移开目光,继续往自己房间走“不饿”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玻璃。

“夏犹清”宴清殊加重了语气。那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强压的怒意。她站起身,走到玄关,挡住他的去路“妈妈在跟你说话。”

夏犹清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乱,眼角带着细纹。这是他的母亲,生他养他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唯一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但此刻看着她,他却觉得陌生“妈”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满意了吗?”

宴清殊愣住了“什么?”

“现在蒋逢走了”夏犹清继续说。他的眼睛红肿,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满意了吗?”

宴清殊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嘴角微微绷紧,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那些都被她压下去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那孩子自己要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夏犹清看着她,看着她别开的脸,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那些细节都很小,小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背后藏着什么“你知道他会走。”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里“所以你那天才那么笃定地给我两个选择”他继续说“因为你早就知道,无论我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

宴清殊沉默着,她依然没有看他,只是站在原地,背脊微微僵硬。窗外的夜风吹动窗帘,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过了很久,她开口“阿粟,妈妈是为了你好。”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几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地坠进空气里,夏犹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为了我好。”他重复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那他怎么办,快高考了,现在离开他的未来怎么办,他好不容易才出来,只以为和我在一起,你就要毁了他吗”他不再说什么,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那一声闷响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两人之间,房间里没有开灯。夏犹清摸黑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床垫里。这张床比蒋逢那张大得多,软得多,却让他觉得空荡荡的,怎么躺都不对,他盯着天花板,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声响,宴清殊没有追过来。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碗筷收拾的窸窣声,脚步声,最后是主卧门关上的轻响。

一切都安静了。

夏犹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看着那条光带,看它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很小的时候,宴清殊还没有这么忙。那时候她会陪他搭积木,会给他讲睡前故事,会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他床边,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额头,想起七岁那年,爸爸出事之后。宴清殊一个人处理了所有事,葬礼、债务、那些指指点点。她带着他离开原来的城市,重新开始,为了他接管家业,忙的脚不沾地

想起每次家长会,不管多忙她都会赶回来。虽然经常迟到,虽然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但她的位置从来没有空过。她的包里永远装着他爱吃的零食,她的手机相册里永远存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她爱他。

夏犹清知道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从小到大,宴清殊给他的东西太多了。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衣服,最好的生活条件。她用她能做到的一切方式去爱他,尽管陪伴的时间很少,但那些时间里她做到了最好。

他也记得那些年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样子。夜里加班回来,轻手轻脚地走进他房间,给他掖被角。周末难得的休息日,她会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这些他都记得。

可是……

夏犹清闭上眼睛,可是她亲手送走了他最爱的人不是意外,不是误会,是她故意的。她找人跟踪他们,她用那些话逼蒋逢离开。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步都踩在最痛的地方。

她是爱他的。

但这份爱,正在把他撕成碎片。

夏犹清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宴清殊新换的,还有洗衣液的香味。他把脸贴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费劲,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只知道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晰如镜,时而模糊如雾。中间他好像做了很多梦,但醒来时一个都记不清,只剩下胸口那片挥之不去的空洞感。

晨光再次亮起来时,夏犹清从床上坐起,他看了看时间,六点半。平时这个时候,蒋逢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做早饭。他会赖在床上再躺十分钟,然后被蒋逢抱着哄着,迷迷糊糊地被拉到卫生间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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