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假的!”宴清殊激动起来。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是在骗你!”
“就算是假的,我也愿意,至少那些快乐是真的。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他给我的爱……”他顿了顿“是真的。”
宴清殊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红肿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簇明明已经快要熄灭却还在挣扎的光,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冰层。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压下去了,她不能软。她太清楚那条路通向哪里,她亲眼看着那个人走上去,然后万劫不复。她的儿子不能重蹈覆辙。
“阿粟——”
“妈。”夏犹清打断她。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痕。那个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有时候很恨你。”宴清殊的脸色变了“我恨你为什么要这么爱我”夏犹清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看着她“可是我又没法真的恨你”他说“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是真的爱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那条月亮项链被他收起来了,放在枕头下面“所以我就只能恨我自己。”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太没用”
宴清殊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那个动作是她小时候常做的,他发烧的时候,他做噩梦的时候,他受了委屈掉眼泪的时候。她会摸着他的头,轻声说“没事了,妈妈在”但这次,夏犹清躲开了,他的手挡开她的手,动作很轻,却很坚决“妈,你出去吧。”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宴清殊的手悬在半空,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个背影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后躲进角落的小兽。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一小撮乱糟糟的头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站起来,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她转身,离开房间。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夏犹清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宴清殊在门外站了多久。他只知道,很久之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响。
一切都安静了。
夏犹清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暮色从窗帘缝隙渗入,将所有东西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他躺在那片灰色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很久之后,他伸出手,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条项链。银色的月亮躺在掌心,冰凉光滑。月光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荧光,像一小片被囚禁的月色
这是蒋逢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那天晚上,蒋逢把项链戴在他脖子上,说“你是月亮派给我的宝贝,来造福我的。”
他还记得蒋逢说这话时的表情。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眼里有光,嘴角有笑。暗的那一半,轮廓深邃,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夏犹清把项链贴在胸口。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睡衣传来,贴在皮肤上,像某种无声的慰藉。
想起那些夜晚,两人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蒋逢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呼吸拂过他的发顶。他会在那份温暖里慢慢睡着,睡得安稳又踏实,夏犹清把项链攥紧。月亮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疼痛。那点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让他不至于彻底沉进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痕。他看着那条亮痕,看它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魏熄发来的消息“夏哥,你还好吗?”夏犹清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遥远星球传来的信号。
他打字“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下,蒋逢老家在哪。”
他想去找他,无论如何,他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他更痛苦,哪怕找到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废墟。他要亲耳听蒋逢说,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肯给,哪怕真的是为了钱。哪怕真的是骗他。哪怕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他也要听蒋逢亲口说出来。
魏熄很快回复。那回复来得太快,快到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问题“我问过了,没人知道。蒋逢从来没提过他老家在哪”
夏犹清盯着那行字。
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回枕头上。项链还握在手心,月亮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持续的、细微的疼痛,他想起蒋逢说过的话“阿粟,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还想起蒋逢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温柔,眼神里满是真诚。那双眼睛看着他时,里面有光,有他,有他们共同的未来。
也许宴清殊是对的。也许他真的太天真了。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永远。
夏犹清闭上眼睛。
意识慢慢沉下去,像坠入深不见底的水。水很冷,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他任由自己往下坠,不挣扎,不呼喊,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站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明亮的方形。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油锅滋滋作响,锅铲碰触锅沿。熟悉的香味飘过来,是蒋逢做的红烧肉,然后,蒋逢从厨房里探出头。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他看着夏犹清,嘴角扬起,露出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阿粟,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夏犹清跑过去。他从背后抱住蒋逢,把脸贴在他背上。那件T恤是棉质的,柔软温顺,带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气息。他把脸埋在那里,深深地吸气
“蒋逢,我好像做噩梦了”他说。
蒋逢转过身,他低头看着夏犹清,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夏犹清的头,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梦里都是假的,没事的”
可是下一秒,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夏犹清惊恐地伸出手,想抓住他。但手指穿过那团越来越淡的轮廓,什么也抓不住。蒋逢还在笑,还在看他,但那个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蒋逢!蒋逢!”夏犹清在梦里大喊。
没有人回应。
厨房空了。出租屋空了。整个世界都空了。
只剩下冰冷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上,照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夏犹清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飞快。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没人
他慢慢躺回去,把项链重新贴在胸口,月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看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