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到夏犹清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晚自习结束后特有的、疲惫的气息。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细小的纹路。
这是开学以来,蒋逢第一次主动靠这么近,夏犹清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蒋逢拿起他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好看。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你看”蒋逢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把这条辅助线画出来,这两个三角形就全等了,然后……”
他讲得很细,很耐心,和上学期没什么两样。
夏犹清听着听着,注意力又开始飘,不是飘向题,而是飘向蒋逢。
飘向蒋逢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然后他看见,蒋逢讲完题,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那个动作很轻微,很自然,像是无意识的,他看见蒋逢后退时肩膀那一瞬间的放松,看见蒋逢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看见蒋逢把笔放回桌上时,刻意避免了和他的手指触碰。
原来……连讲题都要保持距离了。
夏犹清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那条清晰的辅助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懂了吗?”蒋逢问
“……懂了。”夏犹清小声说。
“那早点回去休息”蒋逢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
夏犹清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蒋逢收拾东西的动作还是那么有条不紊,拉上书包拉链,背起来,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回过头,看向夏犹清“还不走?”他问“……就走。”夏犹清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一段时间后自动熄灭。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走到楼梯口时,蒋逢停下脚步“我往这边”他指了指左边的楼梯“你……”
“我知道”夏犹清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你还有事,要先走。”
蒋逢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复杂,夏犹清看不懂“夏犹清”蒋逢开口,声音很轻“我……”
“你不用说了。”夏犹清转过头,看向窗外“我知道你在躲我。因为我说了那些话,所以你就不想理我了,是吗?”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蒋逢没说话。
夏犹清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心里的委屈终于憋不住了。他转过头,看向蒋逢,眼睛已经红了“不管你怎么说,你就是有!”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都不让我碰你了,也不吃我夹的菜,放学也不和我一起走了!你就是在躲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汹涌的,是安静的,无声的,像春夜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蒋逢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脸上那些清晰又脆弱的泪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犹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夏犹清几乎要放弃,转身离开,然后蒋逢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不是崭新的,是用了一半的那种,包装有些皱。他抽出一张,递给夏犹清“别哭。”他说
声音很轻,很温和,和上学期哄他时没什么两样。
夏犹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夏犹清”蒋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是觉得,既然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就不应该给你希望。”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对你不公平。”
“可是我不在乎!”夏犹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不在乎公不公平,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朋友!”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蒋逢看着他,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些清晰又脆弱的泪痕。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然后蒋逢又往前走了半步。
这次很近。
他抬起手,夏犹清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停在半空,迟疑着,犹豫着,最后缓缓放下“……好”蒋逢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夏犹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冬夜里突然亮起的灯,像黑暗中突然绽放的花“真的?”他问,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已经有了笑意。
“嗯。”蒋逢点头。
夏犹清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扬了起来。那笑容很灿烂,很纯粹,像春日里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那……”他小心翼翼地问“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
“放学……一起走?”
“如果顺路的话。”
“那……”夏犹清还想说什么,但蒋逢打断了他。
“很晚了”蒋逢说“回去吧。”
“嗯!”夏犹清用力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蒋逢看着他转身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蒋逢才转过身,走向另一边的楼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浅棕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沉淀。
像春日里未散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进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