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骏的眼睛里,映着冰河,和河面上正在融化的一切。风是从北邙山刮下来的,带着铁锈和骨灰的味道。河面尚未完全封冻,浮冰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呜咽,像无数抑在喉咙里的哭喊。
岸边,临时搭建的芦棚下坐着新晋仆射左侍郎、成都王司马延——后来司马策他爸。
炭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举起鎏金酒爵,向对面那位须发皆白、被甲士护卫着的老者——杨骏致意。酒是温过的,混着岸边泥土的潮气,显得有些怪异。
“太宰公,”司马延的声音不高,刚好压过风声,“今日请您至此,是想让您做个见证。”他放下酒爵,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
“陛下的意思,您都明白。这天下,终究要归于一道。这样才算对得起司马氏的列祖列宗嘛。”
杨骏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冰河,没说话。他身后的几名甲士按着刀柄,枯黄的芦苇正悄悄摇摆。
司马延笑了笑,随手将那卷帛书丢进炭盆。
火苗“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丝帛,很快化作一小撮蜷曲的黑灰。他走到河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转过身,将水滴在方才焚烧帛书的余烬上。
“嗤——”一声轻响,白汽混着灰烬升腾。
司马延面朝洛水,陡然拉高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肃穆:
“皇天后土,洛水为证!我司马延一脉今日在此立誓:竭诚辅弼天子,永无贰心!若违此誓,人神共戮,子孙绝嗣,天地不容!”
声音在寒风里打着旋,散入铅灰色的天空。河水依旧呜咽,浮冰相撞。
跪在稍远处的几个低级属官和当地乡老,将头埋得更低。他们听懂了,又宁愿自己没听懂。几十年前,也是在这里,另一个姓司马的也是这样指洛水为誓,然后便有了高平陵,有了后来的一切。
誓言,在这条河里,早已溺毙过无数次。
杨骏终于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洛水……记得住所有誓言。”
说完,他在甲士的“搀扶”下,被关进等候的马车。
车辙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痕印,指向那座正在大兴土木、日渐奢华的洛阳城。他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条路,也是这样的冬日,他去迎接那个让他权倾天下的女人入宫。那时候河面还没结冰,他也以为那条河会永远流下去。
……
暮春洛阳城南,崔府朱门洞开。
自辰时起,车马便如流水般络绎不绝,将整条铜驼街堵得水泄不通。门房从清晨忙到现在,嗓子早已喊得冒烟——递上来的拜帖摞成小山,每一张都是洛阳城里响当当的名号。
“范阳卢氏贺崔司徒嫡孙弥月之喜,赠白玉麒麟一对、南海珍珠一斛!”
“荥阳郑氏贺礼,珊瑚笔架一尊、蜀锦百匹!”
“河东卫氏贺礼……”
唱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满院子朱紫贵人,皆是各家各府的当家人物。
崔毖立于中庭,一身深青锦袍,腰间束着寻常的玉带,唯有那枚羊脂玉佩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恩师!”一名年过四旬、身着绯袍的官员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之深,几乎要触到地面,“学生来迟,还望恩师恕罪!仓促之间,只备得薄礼,不成敬意……”说着挥手,身后仆从抬上一对半人高的珊瑚树,通体殷红,在日光下流转着华彩,引得周遭一片惊叹。
崔毖抬手虚扶,笑容温和却不失威严:“远道而来,真是有心了。入席吧。”
前院两侧回廊下,齐刷刷站着数百人。青衫如云,衣袖翻飞间尽是墨香剑气,连檐角垂落的银杏叶,都似被这清流之气涤得透亮。
这便是崔氏百年积累的底蕴——门下三千客,半部洛阳书。朝堂有崔氏故吏,边塞有崔氏门生,江湖有崔氏故交。凡天下才俊,莫不以入崔氏门墙为荣。
崔家家主崔瑾立于堂前,他环顾满堂宾客,举起酒盏:
“今日为犬子庆满月之期,蒙诸君不弃,亲临道贺。瑾不胜感激。此子名为‘珩’,取意‘君子如玉,珩佩锵鸣’。”崔瑾继续道,“不求他闻达诸侯,但求他持身以正,无愧崔氏门楣。若能如此,崔某便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满堂喝彩。
待无人注意时,崔瑾侧身对身旁的管事低声道:“记下今日送礼的各家名录,尤其是那些平日往来不多的。礼太重的,要留心。”
正厅内,崔老夫人端坐上首,怀中抱着裹在红缎襁褓里的婴儿。
“瞧瞧这眉眼,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定是个有大出息的!”一位夫人凑近细看,又转向崔老夫人,满脸堆笑,“老夫人好福气啊!嫡孙满月,崔司徒又正值盛年,崔家这百年基业,后继有人了!”
崔老夫人听见这话,笑得眼角皱纹都堆成了花。
郑夫人端坐于崔老夫人下首,挂着得体的微笑招呼着往来女眷。她亲手为几位诰命夫人斟茶,言语温婉,礼数周全,一派当家主母的贤惠模样。只是那笑意在眼底转了几转,终究落在那襁褓上——这是崔家嫡长孙,也是她未来最大的依靠。
……
椒房殿内,贾后端坐于凤榻之上,妆容精致,眉目深沉。
“崔毖,三千门客…….”她手中拿着一份奏报,眉头微微蹙起,“好大的排场。”
殿中侍立的大臣张华,闻言只是微微躬身。
“臣听闻,成都王司马延也亲自去了。还有东海王、汝南王府上,都送了重礼。”张华顿了顿,补充道,“范阳卢氏、荥阳郑氏、河东卫氏……几大世家,都去了人。”
“累世簪缨,代有才人。”贾后冷笑一声,“世家不赌当下。他们赌的是二三十年之后。不管这洛阳城的皇帝姓什么,崔家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