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启禀娘娘,太医署来报——”
一个内侍快步而入,跪地禀报:“淑仪娘娘今日请平安脉,太医诊出……淑仪娘娘已有四个月身孕。”
贾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那内侍吓得一哆嗦:“陛下听闻,龙颜大悦,已命内库拨了双份的赏赐,还说……还说若诞下皇子,要晋淑仪娘娘为贵妃。”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贾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却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淑仪……贵妃……好,好得很。”
她挥手屏退内侍,待殿门重新关上,才猛地将手中奏报狠狠摔在地上。
“又一个!这是第几个了?!那些贱人,一个一个,恨不得生出一窝皇子来!”
张华依旧垂首,待她怒火稍歇,才缓缓开口:
“娘娘息怒。”
“息怒?”贾后冷冷看向他,“本宫能不急吗?陛下年事渐高,那些贱人的肚子一个比一个争气。前头已经有了太子,如今又来一个,若是再出几个……将来这椒房殿,还能有本宫的位置?”
张华微微抬起眼,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郁的光芒。
“娘娘,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张华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夏日将至,蚊蝇渐起。娘娘可知,拍蚊子最稳妥的法子是什么?”
贾后皱眉看他。
张华继续说:“若看见了蚊子才去拍,它早已在耳边嗡嗡半日,说不定已经叮了你满身包。”
“真正有效的法子,是在它还没落定、您甚至没看见它的时候,就挥动驱蚊的扇子。尤其是在它最爱藏身的角落,提前熏上艾草。”
他顿了顿,目光极淡地扫过案上那份淑仪的脉案,又迅速垂下。
贾后沉默良久,缓缓靠回凤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腕上的玉镯。
“……这艾草,什么时候熏最好?”
“太早,草木未生,熏也无用;太晚,蚊已成患。臣以为,”张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夏日方至,蚊虫初起之时,便是艾草最佳之期。”
殿内静得能听见银烛火苗轻微的噼啪声。
贾后盯着他看了看,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边漾开,却始终没有到达眼底。
“这家常,本宫记下了。”
窗外,暮色渐沉。
洛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宫城深处的阴影,也在悄然蔓延。
司马延刚踏入书房,长史便迎上前来:“王爷,给崔司徒的贺礼,已备好了。”
“嗯。”司马延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盏茶,“拿的哪份?”
“按王爷吩咐,比照着上回给杨太尉府上的那份,只添了一成。羊脂玉如意一对,蜀锦二十匹,上等笔墨十套,还有……”
司马延抬手打断他:“《急就章》的拓本,加进去了吗?”
长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加进去了。崔司徒素来重视子孙学业,听闻那位崔小公子虽刚满月,崔家便已开始物色启蒙先生。这份拓本,正好投其所好。”
司马延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杨骏那份,是去年他六十大寿送的。”他垂下眸,“当时朝中都说,杨氏一门,即将权倾朝野。可今年呢?杨骏还在,但说话的分量,还剩几分?”
长史垂首,不敢接话。
司马延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崔毖是清流之首,门生遍天下。如今诸王虎视眈眈,这洛阳城的天,迟早要变。送礼?不过是给朝中那些人看的。他转念一想,妻子如今刚有两个月身孕,若是个男孩,真宁可他不出头,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
是夜,崔府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宾客散去,灯烛渐次熄灭,只留几盏长明灯,在廊下幽幽亮着。
崔老夫人抱着崔珩,站在后堂窗前。
“珩儿,”她轻声说,也不知孩子能不能听懂,“今日这三千宾客,是你祖父一辈子的心血。”
崔珩眨了眨眼,咿咿呀呀地哼了一声,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崔老夫人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但你要记住,”二人身后是黑沉沉的天,“三千人捧着你,也有三千双眼睛看着你。一步走错,便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