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自少时起,就深知深陷权利场的达官显贵沦为枯骨,要么泯灭人性从里到外烂透了,包着锦衣华服看不透内里的丑恶不堪。
“我竟不知素日以温润如玉闻名遐迩的季二郎有……两副面孔”
人人道他芝兰玉树,温润平和内外兼修的扬州季氏二郎。
错了,这一家子人均两副面孔。他这样才算是真面目,看的真切,可为什么却觉得像浸足了冷水,让人觉得六月酷暑难耐。
许是心里存了不该有的痴妄,才会动摇本心,生了本不该有的奢望。
可能见她神情落寞,有所触动,只不过那算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遮掩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这一辈子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坚持下来,从一而终,一贯的便是独坐高台,作壁上观。”
俞霈不想听其他的东西,只执着于眼前,“那明日能将他发配充军吗?远远的发到并州。”
“好”
“放我出去”
“做任何事都有附加条件”,看代价能不能承受。
“能做到,自然忠于季大人。”
出了牢狱,季珩递上一件大氅,披在身上挡风,如今已到霜冻时节,北地可不比一些四季如春的扬州地带,是秋风萧瑟,寒夜凉如水。
穿在身上时,看着这一身乔装打扮的荆钗布裙,不过是白费功夫,季大人手眼通天。
坐上马车,“萧氏急着杀我,想必印信同他们有关,从他们那里入手是最快捷的门路。”
季珩闭目敛息,“已经在查了,耐心等着。”
香炉烟袅袅,是马车上点了以往不常有的安神香,既然困倦疲乏就该好好歇息,不要一天到晚的四处乱转,静心除烦,“季朝端……”
本欲好言相劝,道一句委婉亲切的关怀呵护,却被梗塞回去,“你这般唤我,我倒觉得是哪开罪了你。”
“郎君多虑了”,你说的太对了,心口不一是无能之辈,有能就将他栓在马车后面吹冷风走回去。
“话既已言明,从此你我二人坦诚相待,有话可直言,你就唤我表字韧之吧。”
我还相濡以沫呢,你当是美梦一场,想的美,从前多有顾忌,现在倒是敢谈承诺,敢提未来。
“季韧之?”有两分迟疑,不明试探。
“嗯”,温润舒朗的声调,她语调婉转柔和,晴朗明润,一唤一答,仿佛置身山野,听的是崖涧泉水泠泠作响。
马车被一伙人拦下,虽是一身青衣短打,却因这强健的体魄,能看出个个都是行伍出身。
“驭”的一声,马车停下了,文竹转身对着车内道,“郎君,是薛将军的车架。”
季珩幽深的看了她一眼,语意不明。
“薛将军,吾有要事,可否让路先行一步。”
“不能”薛骥高声道。
“薛将军好嗓子,这大晚上的,一声嚎叫,将这猎户惊扰了,想来是要去山上狩猎,也怪这山上猎户多,不然如何能叫将军折辱。”
话语间满是讥嘲讽刺。
不用看就知道薛骥的脸肯定像调色盘一样,五彩缤纷。
“季珩,休要多言,我也提醒你一句,若是再多嘴一句,可就要血溅三尺了。”
季珩端着正经的语调气态,说着气死人的话,“这样啊,那吾可真是冤枉,好言相告薛将军还落个不是。”
薛骥打着马阔步行近到马车边,“崔万,还不去请个郎中来,给季朝端看看这一身的毛病,最好找个会看耳疾的。”
薛骥侧身剑尖挑起车帘,堤防车内的季珩出暗器一类物什,一看,果真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薛将军这是何意。”
“自是来接人回府。”
“这并无旁人,那正巧,薛将军也该让郎中诊看眼疾。”
季珩从一开始手便收紧的强攥着她,也是没算到薛骥与她有这般“情深义重”,竟是要与他相携离开。前有萧瑜,后有季珩,她可真是心宽,能塞下这么多人。
被她听了,可真要大呼冤枉!可能不会或许会刻意气一气他。
“跟我走,你要的我给你。”薛骥眼也不眨的看着他,眼里出的情丝能织网。
可她无感,内心十分清楚,如今冷静下来沉思,不站队季珩,那她就要等到何时才能报仇雪恨。
无论这选择是好是坏,押注了宝,就绝不允再三斟酌、犹豫不决。
反扣住季珩的手,略微起身,粉润的唇轻触在季珩的嘴角,并无多停留,可薛骥额角青筋暴起,想要撕烂了两人。
“薛将军在说什么大话,也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你为圣人忌惮,在朝举步维艰,谈何助我,还是劝告自身,戒骄戒躁好。”
这一番话语举动就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凉意渗到每一根毛孔,叫他透心凉。
在场的除了她二人无人敢看薛骥的笑话,可薛骥在刚刚凉透了的心又沸腾起来,灼烧肺腑,像被人从志得意满之时来到大街上扒光衣服的羞辱。
窥见他眉眼间冷硬凌厉,下颌线紧收如刀裁,薄唇抿紧时,这人倒像一面绷紧了皮的铜鼓,被他直盯着的时候,往往让人不寒而栗。
忆起曾经撞见的惨案和残忍狠辣的手段心性,纵使端的如何清隽、温润有余,也都是浮于表象的一瞬之光。
他口中的话,能当真几分,抛开这些,光这一点镜花水月的暴戾恣睢性情,就已非良配,这样的人,如何与之共处。
再思其此,更觉得不该选。
薛骥不想再当笑话一样被人轻蔑嘲讽,从怀里掏出还有余热的玉佩,还带着胸膛的暖意,一如他情窦初开时带着的赤忱,并未多有不舍,果断的弃之如履。
丢进马车内,为自己留一丝颜面,不叫人扒光了看轻。
情敌落难,季珩自然不忘补刀,“俞娘,碰了脏东西不要。”
“郎君说的是”,她配合道。
好一对“浓情蜜意的鸳鸯”。
随手捡起将玉佩抛掷出窗外,眼尖的他,心细如发,手刚一触即就发现是那日她取走的玉佩,以为是她好好珍藏起来,不曾想落与贼手。
薛骥余光一看,顿时添乱,绝不让这“野鸳鸯”情比金坚,蜜里调油。
强装道:“这玉佩是昔日情浓之时,你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今日也算还了旧主,从此你我再见就是仇人!”
陌路人是不可能,见一次便要杀一次以解心头之恨。
说完,扬鞭策马疾驰,近日来皇帝身体每况愈下,瞒的深,可季珩如何不知,她也就知道了,年老昏聩,担心群狼环伺,无可奈何给弄到交州去。
交州,蛇虫鼠蚁遍地的蛮夷之地。
季珩可出了不少力,以致于二人如今势如水火,皇帝也倾力相助。
马车行至季氏宅院,季珩眉目已染困意,她先出去,等他出来。
季珩抚平衣襟,整理有些压皱了的衣袍,出来发现一向不怎么爱等人的她在一旁等他。
季珩脸上浮现出笑意,很浅淡,不掩饰,被她捕捉的正好。
过分清冷自持爱整洁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夸张的表现,哪怕是大笑、痛哭流涕于他们觉得也是不雅。
“季韧之”,季珩颔首浅笑以做回应,看着很亲密的姿态,守门的仆从连带着其他看见了的人都瞠目结舌。
默认了她的姿态,两人一同往里走。
而一到了深夜万籁俱寂时,季珩仍辗转难眠,反复揣摩二人进展,是否真如薛骥说的“情深义重”,不然薛骥何至于被撵去交州之时还要特地来带她走。
起身去寻正主,掰扯清楚。
正巧赶上她也没睡,他站在床畔,有几分阴测测的,渗人。
“我送的东西,即便不要了,也断不能转赠他人。”
须臾,恍然,说的是玉佩。
“是他强行拿走,一直没有近身得手的机会。”
“那最好不过”,季珩立时出言。
坐下来,“过来”,“凑近些”补充一句。
那浅尝辄止的亲吻是一个诱引,上了瘾自然不能轻易割舍。
而她顺势靠近,头枕在他的腿上,他轻轻的细致抚摸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唇瓣,脸颊……
一夜未得好眠,不过一瞬便陷入梦境,睡上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