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想你。"
我说:"想我什么?"
他说:"想你怎么知道,会盖起来。"
我说:"如果我说,我看过照片呢?"
他说:"那照片里,有我吗?"
我说:"有。你在种树。"
他说:"那照片没错。"
——
喝完茶,他站起来,说:"走吧,去工地。"
我说:"今天不去工地。"
他说:"那去哪儿?"
我说:"去二校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二校门口。那一片嫩绿还在,风一吹,还是齐齐地往一边倒。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很软,很凉,像水。
怀远也蹲下来,摸了一下。然后说:"长得真快。"
我说:"嗯。昨天还没看见。"
他说:"那明天就更高了。"
我说:"怀远,你说,这些草,会长多高?"
他说:"不知道。但会长。"
我说:"那如果被人踩了呢?"
他说:"那就再长。"
我说:"如果被人拔了呢?"
他说:"那就等风,再吹来种子。"
——
两个人站起来,并肩站着,看那些草。阳光从二校门上面照下来,把"清华学堂"四个字照得金灿灿的,也照在那些草上,把它们照得透明。
我说:"怀远,你说,这片草,明年还在吗?"
他说:"在。"
我说:"后年呢?"
他说:"在。"
我说:"一百年后呢?"
他说:"在。"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种子种下去了。"
——
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太阳都移到头顶了。我说:"回去吧。"他说:"好。"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走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呼吸。走到小屋门口,我说:"到了。"他说:"我知道。"
我说:"怀远,我今天跟你说的话……"
他说:"我记不住。"
我愣了:"为什么?"
他说:"因为话不重要。"
我说:"那什么重要?"
他说:"你在。"
——
我笑了,推开门进去。他也跟进来,坐在桌前,看着我。我也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像刚才一样。
我说:"怀远,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怕吗?"
他说:"不怕。"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草长出来了。"
我说:"草长出来,和怕不怕,有什么关系?"
他说:"草长出来了,就说明土是活的。土是活的,人就是活的。"
——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
我说:"怀远,你说话,总是让我接不上。"
他说:"那就别接。"
我说:"那说什么?"
他说:"说草。"
我说:"草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草不说,但草长。"
我笑了,笑出声来。他也笑了,嘴角翘起来,像窗外的草。
——
那天下午,我们没去工地。就坐在屋里,喝茶,说话,说草,说树,说种子,说风。说到天都快黑了,他说:"我得走了。"我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婉宁,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不住。"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但我会记得,你说了。"
我说:"那就够了。"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像融进墨里。
关上门,回到桌前,点上灯。拿出那份章程底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在灯光下,像一颗颗种子。
我笑了笑,把纸收起来,吹灯,躺下。闭上眼睛前,想起他说的:"草不说,但草长。"
我笑了。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