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翠喜又来了。
她站在翻译房门口,脸色比上次还白,像被霜打过的纸。她没进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我放下笔,慢慢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一一理好。张翻译抬头看我一眼,什么都没问——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我的沉默和离开。
走到门口,怀远正好过来。他看见翠喜,脸色也变了,像突然明白什么。他说:“我送你。”
三个人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比上次更冷,像刀子。我缩了缩脖子,怀远默默走到我前面,替我挡了一点风。他走得比平时慢,像在拖延什么,又像在给我时间。
走到府门口,怀远停下。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在这儿等。”
我点点头,进去了。
——
书房里,父亲坐在书案后,面前还是那个红绸盒子。
但这次,盒子打开了。里面的银锭、绸缎、礼单,都露出来,白得刺眼,红得刺心。我看了一眼,移开目光。那些东西像一种宣判,宣告我这一年的挣扎,终于走到了头。
父亲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日子定了。下个月初八。”
我愣住。两个月前,他说“再等等”,我以为还有时间。一个月前,他说“我再想想”,我以为还有余地。现在,他说“定了”。
他说:“那家说了,不能再拖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纸公文:“礼收了,帖子回了,媒人走了。定了。”
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也钉进我心里。我站在这儿,看着那个盒子,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所有努力,所有挣扎,所有等待,都被这五两银子、两匹绸缎,压成了笑话。
——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阿玛,我不嫁。”
父亲看着我,没说话。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悲哀。
我说:“您上次说的话,我都记得。那家得罪不起,弟弟妹妹们还要靠这门亲事。我都记得。”
我说:“但我不能嫁。”
父亲说:“由不得你。”
我说:“我知道。但我可以走。”
父亲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但我只是说:“我走。不连累这个家。”
——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走去哪儿?”
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学务处?怀远的小屋?还是更远的地方?
他说:“学务处?你能在那儿待一辈子?”
我没说话。
他说:“一个女人,没有家,没有靠山,你怎么活?”
我看着他,忽然问:“阿玛,您当年送我去美国,是为了什么?”
他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以为我不会问,或者不敢问。
我说:“是为了让我见世面。我见了。我回不去了。”
父亲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像要把我刻进眼睛里。然后他说:“你走吧。”
声音很轻,像叹息。
——
从书房出来,翠喜等在院子里。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跑过来,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格格……”
我说:“翠喜,我要走了。”
她愣住,像没听懂。
我说:“你……你要去哪儿?”
我重复了一遍:“不知道。但不能再待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