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翻译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一两点火星,和张翻译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空气里有墨香,也有旧纸张的霉味,混在一起,像时间的味道。
陈先生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封信。信封很厚,牛皮纸的,上面盖着红色的火漆印。他径直走向周自齐的书房,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我没在意,继续翻手里的章程。但心里莫名跳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啄了一下。
过了片刻,周自齐叫我进去。我推门,看见他坐在书案后,那封信摊在桌上。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梁大人来信了。"他说。
我愣住了。梁诚,驻美公使,退款谈判的核心人物。林晚的论文里写过他,研究过他,引用过他的信。那些铅字,那些脚注,那些历史的注脚。可现在,他的信就在眼前,活生生的,带着墨香。
周自齐把信递过来:"你看看。"
我接过。信纸很薄,带着大洋彼岸的潮气。字迹工整,是梁诚的笔迹,我见过影印版,但这次是真的。我一字一字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句,手抖了一下。
"待事了,当归。"
周自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很瘦,比刚认识时瘦了一圈。
"他花了四年,把这件事做成。"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们这儿才开始。"
我没说话,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去。
他忽然回头,看着我:"你那个章程,梁大人也看了。"
我愣住了。
"他在信里问,写章程的人,是谁。"
我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喉咙。一个研究历史的人,被历史里的人问起,这种感觉,像梦。
我问:"您怎么说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说,是个格格,叫婉宁。"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暖得发烫。
——
第二天,一辆马车停在学务处门口。下来的是美国公使柔克义。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礼帽,笑眯眯的,中文说得比我还流利。周自齐亲自迎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寒暄,像老朋友。
我站在翻译房的窗边,看着这一切。怀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他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很近。
"他来干什么?"他忽然问。
我说:"不知道。但不会只是喝茶。"
柔克义经过翻译房时,忽然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在窗户上扫过,然后停在我身上。
他笑着点头:"Miss Wan,我们又见面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回礼。心里想的是:又?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他走了。怀远在旁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威尔逊的信——原来柔克义也知道我。这个发现让我后背发凉,像有风从骨头缝里吹过去。
——
人都走了,翻译房里安静下来。
怀远忽然说:"那个威尔逊,就是给他写信的人?"
我点头。
他说:"他认得你。"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小心。"
我侧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很深,像要把什么刻进去。
"这种人,不会平白无故认得你。"他说。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说得对。威尔逊的信,柔克义的笑,这些都不是偶然。我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像猎物被猎人盯上。
天阴了,像要下雪。窗外有风,呜呜地响。
——
下午,刘翻译回来了。
他进门时,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那种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恨,是豁出去了的狠。他瘦得脱形,颧骨高高耸起,像要把皮撑破。
他坐下,忽然开口:"听说美国公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