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出门了。
府门外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怀远等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臂。他靠在马车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说什么呢?说"天很冷"?说"你来了"?都不合适。我们就这样沉默着上了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往天津码头走。车厢里很暗,只有偶尔透过帘子的天光,照在他脸上,又暗下去。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时间的脚步。
走了很久,他忽然说:"陈其采昨晚一宿没睡。"
我睁开眼。
他说:"他把行李收拾了三遍,最后又把箱子打开,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重新摆。"
我想象那个画面:昏暗的煤油灯下,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把几本书摆了又摆,不知道该带哪本,又好像哪本都舍不得。我笑了一下,又闭上眼。马车继续走,往海边走。
——
到了码头,天刚亮。
那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景象。人山人海,却又不像是普通的热闹。47个年轻人,47个家庭,有的穿着长衫马褂,有的已经剪了辫子,穿着新式学生装。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母亲不撒手,有人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像迷路的鸟。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海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我伸手理了一下,又乱了。
怀远站在我旁边,他比我高半个头,替我挡了一点风。他没说话,只是看着人群。
然后我看见了陈其采。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是怀远的旧衣服改的。身边没人送,孤零零的,只有一个藤条箱子。他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人,脖子伸得很长,像只要起飞却被线牵住的鹤。
然后他看见了我们。
他愣了一下,像不确定。然后笑了。那种笑,像终于等到,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朝我们走过来,走得很快,像怕船开了。箱子在手里一晃一晃,他也不管。
——
陈其采站在我们面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脸涨得有点红,是激动的红。我看着他,想起第一次在名单上看见这个名字,想起怀远说"他住在我那儿,房租用抄书抵",想起考场上他低头写字的侧影,安静得像一棵树。
我说:"路上小心。"
他点头,用力点,像要把这句话点进心里。
怀远说:"到了写信。"
他说:"写给你们俩。"
三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码头的喧嚣好像都远了,只剩下我们三个,站成一个小小的岛。
忽然,陈其采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长衫的下摆扫到地上。我愣住了。怀远也愣了。
他说:"婉宁格格,怀远先生……我……"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有点抖,像被海风呛住了。
我说:"去吧。船要开了。"
他点点头,转身往船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们挥挥手。那个手势,像个孩子。
——
47个人开始上船。
一个一个,走上舷梯。有的回头看,有的不回头。码头上哭声一片,有人追着船跑,被家人拉住。怀远往前走了半步,像要挡住我的视线,不让那些悲伤的风吹到我脸上。
但我看得见。
我看见那些背影。年轻的,紧张的,不知道未来的背影。我想起林晚的论文里写的:第一批庚款留学生,47人。后来,有人成了桥梁大师,有人成了物理学家,有人成了汉奸,有人默默无闻。但现在,他们都只是背影。47个背影,47个未知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