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其采在队伍中间,走得很稳。他没再回头,一次都没有。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小松树,要往海里长。
船慢慢离开码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浮在天和海之间。
——
船远了。
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像潮水退下去。只剩下我们俩,还站在那儿,看着海的方向。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层碎金。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味,还有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我站得有点累了,脚发麻,但没动。
我忽然说:"他们会回来的。"
怀远说:"会。"
我侧头看他。他也在看海,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锚。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动。我的手有点凉,缩在袖子里。然后我感觉到了,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
很轻,像是不小心,像是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但我没躲。他也没躲。就那么碰着,隔着两层布,却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我的头发乱了,我没理。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就一下,很短,像怕惊动了什么。然后松开。
——
他说:"回去吧。"
我说:"好。"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马车还在等着,车夫靠着车辕打盹。上车的时候,他扶了我一把,手在手腕上停了半秒,就移开了。
车厢里很暗,和来时一样。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声。但这次,我没睡着。我在回味。回味那个握手的温度,回味他掌心的茧,回味那句"会"。
走了很久,我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移开目光。但我嘴角,有一点笑。藏不住。
——
到府门口,天已经大亮了。
我下车。他也下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翠喜从门里探出头,看见我们,又缩回去,像怕打扰了什么。
我说:"到了。"
他点点头,像每次一样。
我看着他的脸,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都堵在心口,像一团温热的棉花。
他忽然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消失在1909年秋天的晨光里。站了很久,久到翠喜又探出头:"格格,您站在这儿……"
我摇摇头,推门进去。
回到屋里,我走到桌前,打开抽屉。那封帖子还在,金线绣的"聘"字还在。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压在箱子最底下。
然后我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窗外,1909年秋天的夜,很静。我躺下,闭上眼睛。梦里,有一艘船,正往海那边走。船上有47个背影,有一个穿着发白长衫的年轻人,在甲板上冲我挥手。
而我站在岸上,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