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刚到学务处,就发现气氛不对。
张翻译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手边的文件翻了一半,停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我放下包,问:“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像怕风听见:“袁大人……被开缺了。”
我愣住。
林晚的记忆立刻翻涌上来:1909年1月,袁世凯被开缺回籍。这是历史,是论文里的铅字,是早已知道的结局。但真的发生时,我还是愣了一下。就像知道天会下雨,和第一滴雨打在脸上的感觉,终究不一样。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
张翻译说:“昨天。旨意已经下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有人跑进跑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站在廊下,脸色发白。时代的风暴,终于刮到了这里。
——
周自齐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
他看着院子里的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我正巧在院子里,看见了他。他也在看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眼里有东西,但不是恐惧。是疲惫,是了然,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笃定。然后他转身进去了,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而周自齐的算盘,打得比谁都早。
——
怀远出现在翻译房门口。
他看着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问:你还好吗?我点点头,努力让脸色看起来平静。
他走过来,放下一叠文件,压低声音说:“刘翻译今天没来。”
我愣了一下。
他说:“他姐夫,是袁大人的人。”
我懂了。靠山倒了,刘翻译也要倒了。这不只是猜测,是这十天里,他第一次缺席。
怀远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什么都替我想好了。他不问,不说破,只是把该告诉我的,都告诉我。
——
那几天,学务处很乱。
有人调走,有人告病,有人突然变得很客气。刘翻译没来,钱翻译也没来。翻译房只剩下我、张翻译,和一个新来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姓什么我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张翻译话多了起来,偶尔会跟我说几句闲话,问我是哪里人,读过什么书。我都答了,但答得很淡。因为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每天傍晚,怀远来接我。
两个人走在街上,还是很少说话。但每次走到府门口,他都会多站一会儿。我也会多站一会儿。然后他说“明天见”,我说“明天见”。
第七天傍晚,我走到门口,忽然说:“今天,我请你喝茶。”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很浅,但眼睛亮了。
——
还是那个茶楼,还是那个临窗的位子。
我要了龙井,他倒茶。两个人坐着,窗外是1909年1月的夜。街上行人很少,风很冷,但茶楼里有炭火,很暖。
我忽然说:“怀远,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谢什么?”
我说:“谢你……等。”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茶汤清澈,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