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翻着一份章程,翠喜忽然来了。
翠喜从不在这个时辰来学务处。她怕那些翻译,怕那些官老爷,怕这个院子里的每一道目光。可今天她来了,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攥着衣角,像要把那块布攥出水来。
我抬头,看见她,笔就停住了。
“格格,”她声音发颤,像风里的烛火,“老爷让您现在就回去。”
我心里一沉。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溅出一滴墨。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张翻译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问:没事吧?我摇摇头,说不出话。走到门口,遇见怀远。他看见翠喜,脸色也变了。
他说:“我送你。”
三个人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
到家,怀远等在门外。我一个人进去。
父亲坐在书案后,面前放着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那盒子不大,但放在桌上,像一座山。
见我进来,他抬手示意我坐下。我坐下,等他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书房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然后他说:“那家,今天送来了。”
他把那个红绸盒子往前推了推。动作很慢,像推一座山。
我没动。我看着那个盒子,像看一条蛇。红绸很新,绣着金线,在灯下闪着光,刺眼。
父亲说:“聘礼。下了,就定了。”
我盯着那个盒子,盯了很久。然后我说:“我不嫁。”
——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你以为我想让你嫁?”
我愣住了。
他说:“那家什么门第?你嫁过去,是做续弦。男方比你大二十岁,前妻留下的三个孩子,都比你小不了多少。你以为我想让你受这个罪?”
我问:“那您为什么……”
父亲打断我,声音忽然高了:“因为这家,我们得罪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很老,比我记忆中的老了很多。
他说:“他在朝里的势力,你懂吗?一句话,就能让咱们家翻不了身。你阿玛我,干了二十年,才熬到这个位置。你弟弟们,还没入仕。你妹妹们,还没出阁。这一大家子,都在他手心里攥着。”
他说:“你以为我愿意?我愿意拿我女儿的命,去换这一家子的平安?”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言自语:“可我不换,这一家子,就没了。”
我没说话。我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红绸盒子。盒子上的金线,一闪一闪,像针。
——
从书房出来,我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风很冷,吹得我的手冰凉。翠喜跑过来,小声问:“格格……”
我没说话。翠喜看见我的脸,不敢再问,只是站在旁边,手在抖。
怀远还等在门口。看见我出来,他走过来。他看着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我旁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吹得院里的枯叶打着旋儿飞。我忽然说:“走吧。”
——
怀远没送我回学务处。他知道我不想回去。
两个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天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冷冷清清。
走了很久,他忽然问:“出了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家,下聘了。”
他愣住了。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我没看他。我盯着前面的路,像要把那块青石板盯出个洞来。
他跟上来,走在旁边。走了几步,他说:“你愿意吗?”
我说:“愿意不愿意,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