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说过的。”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吗?”
他问:“怕什么?”
我说:“怕等不到。”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怕。但更怕不等。”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茶汤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一路暖到心口。
——
第十天,刘翻译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睛比以前更阴。他进门时,扫了一眼屋里,什么都没说,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不堪重负。
张翻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我没抬头,但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种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得意,是恨,是走投无路的恨。
我低头继续翻文件,但手心又开始出汗。
我忽然明白:靠山倒了,他更恨了。因为他知道,他翻不了身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比一个什么都有的人更危险。
——
傍晚,怀远来接我。
走出学务处,他忽然说:“刘翻译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姐夫倒了,但他还在。”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这种人,最危险。”
我侧头看他。
他说:“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说得对。刘翻译的眼神,我看见了。那不是放弃,是鱼死网破。
走到府门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说:“你也要小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但眼睛亮了,像月光落在雪上。
——
夜深了,我睡不着。
点上灯,坐在桌前。拿出那份章程的底稿,看了一遍。字迹工整,一字一句,都是这半年的心血。
想起今天的事:刘翻译的眼神,怀远的提醒,周自齐的那一眼。
想起怀远说的话:“怕。但更怕不等。”
我忽然笑了。很轻,但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我把章程放回去,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帖子。还在,金线还在,但不再刺眼了。
我关上抽屉,熄了灯。
窗外,1909年1月的夜,很冷。风刮过树梢,像有人在哭。
但她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