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张翻译低头翻文件,新来的年轻人假装在写字。
刘翻译冷笑一声,声音像铁片刮过石头:"来干什么?来看你们怎么用美国人的钱?"
我还是没抬头。但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纸角。
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用敌人的钱,养自己的种——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婉宁格格?"
我抬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是血丝,是疯狂。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他站起来,走到我桌边,"说你是汉奸,是卖国贼,是……"
"够了。"
忽然有人打断他。是张翻译。他站起来,第一次,他的背挺得笔直。
刘翻译愣了一下,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张翻译说:"刘大人,您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刘翻译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她写的那个章程,就是证据。"
张翻译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章程是周大人让写的。您要是觉得不对,去找周大人说。"
刘翻译的脸白了。
张翻译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这些日子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袁大人倒了,您靠山没了,就想拉别人下水?"
全场安静。连炭盆里的火星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婉宁格格是什么人,我们天天在一起,看得清清楚楚。她翻了多少文件,对了多少账,熬了多少夜——您呢?"
刘翻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脸从白转青,像被抽干了血。
他猛地站起来,摔门出去了。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晃了很久,像秋千。
——
屋里安静下来。
张翻译坐下,继续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拿起笔,蘸了墨,继续翻文件。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别的。但他摆摆手,没让说。他头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像赶苍蝇。
我只好继续翻文件,但眼眶有点热。
傍晚,怀远来了。我收拾东西,跟他出去。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张翻译。他还在那儿,低着头,翻文件,像一尊石佛。
走出学务处,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我只觉得暖。
——
回家的路上,怀远走在旁边,一路无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说:"张翻译这个人……"
我等他往下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找合适的词:"我小看他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走到府门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说:"今天,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我什么?又不是我……"
我说:"谢你在。"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像星星掉进去。
他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走进夜色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像融进墨里。
然后推门进去。翠喜迎上来:"格格,您怎么这么晚……"
我没说话。我走到桌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帖子。还在。金线还在。
但我不怕了。
窗外,1909年秋末的夜,很黑。风很大,像要把树连根拔起。
但她不觉得冷。因为有人和她一起,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