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走到门口,看见怀远已经等在晨光里。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提昨晚的事,但并肩走在一起时,手偶尔碰到,都没躲。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睡好了吗?"
我说:"睡好了。"
他说:"那就好。"
然后两个人又不说话了。但我觉得,今天的路,特别短。
走到学务处门口,他停了一下,说:"昨天,章程的事有结果了。"
我看着他。
他说:"周大人让你去一趟。"
我点头,进去了。
周自齐在批文件,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
我坐下,等他批完。
他批完最后一份,抬头看我:"昨天怎么没来?"
我说:"身体不适。"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但他那一眼,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他说:"章程的事,暂时压下去了。"
我心里一松。
他继续说:"但孙大人回去之后,递了折子。上面没说什么,但让'再斟酌斟酌'。"
我愣住了:"再斟酌?怎么斟酌?"
他说:"'不分满汉'这四个字,改成'择优录取'。"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什么区别?"
他说:"有。'不分满汉'是得罪人,'择优录取'是不得罪人。"
我没说话。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历史上的第一批庚款留学生,确实没有明文规定"不分满汉",但实际录取时,确实是唯才是举。陈其采那样的穷孩子,也能出去。
但此刻,我心里还是堵得慌。不是因为字改了,是因为我知道,有些话,还是不能说。
从周自齐书房出来,我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有点凉。
"择优录取"——和"不分满汉"有什么区别?有的。我知道有的。
但我也知道,周自齐已经尽力了。能压下来,就是万幸。
我深吸一口气,往翻译房走。
我想起导师说过的话:"历史学者最大的悲哀,不是不知道真相,是知道真相,却看到真相被层层包裹。"
1909年的真相,被包裹在"再斟酌"三个字里。2026年的我,隔着档案看这些字,只觉得是官样文章。1909年的我,站在这里,才知道每一个字后面,都有人扛过。
回到翻译房,张翻译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问:没事吧?
我点点头,坐下。
小周凑过来,小声说:"婉宁姐,你知道吗,报名开始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报名?"
小周说:"留美学生的选拔。今天早上贴的告示,三天内报名,五月初考试。"
我心里一动。终于开始了。
我问:"报名的人多吗?"
小周说:"多。门房说,一上午来了几十个。"
我点点头,低头继续翻文件。但心里已经开始算:三天报名,五月初考试,六月出结果,秋天出发。时间很紧,但来得及。
张翻译在旁边小声说:"听说,有个从江苏来的穷小子,走路来的,鞋都磨破了。"
我手顿了一下:"叫什么?"
张翻译想了想:"好像姓陈……陈什么来着?"
我心里一热。陈其采,他来了。
下午,陈先生送来一份名单:"这是今天报名的,姑娘帮着录一份档。"
我接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来自全国各地:直隶、山东、江苏、浙江、广东……有的名字旁边注着"自备路费",有的注着"贫寒",有的注着"官绅子弟"。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页时,手停了。
"陈其采,江苏,二十一岁,自备路费,无。"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眶有点热。无。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有一双走破了鞋的脚,和一颗想读书的心。
我想起怀远说的话:"他父亲和我父亲,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