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过去三天了。学务处表面风平浪静,但我知道,底下有东西在涌。
刘翻译还是每天来,每天坐,但不再看我。不是不恨了,是把恨藏得更深了。
张翻译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心,也有担心。我冲他点点头,意思是没事。
怀远还是每天来接我,每天送我。两人走在路上,话更少了。但每次走到府门口,他都会多站一会儿,我也多站一会儿。
第三天傍晚,我回到家,翠喜告诉我:"二房那边又说闲话了,说您在学务处惹了事,被人告了。"
我没说话。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了。
林晚读博时也失眠过。论文写不出来,导师不满意,同门发了顶刊。那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问自己:我是不是选错了?
现在我又失眠了。但这次问的不一样。这次问的是:我是不是做错了?
子时了。翠喜早就睡了,隔壁二房的灯也灭了。整个府里静得像一座坟。
我披衣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战。但我没关窗。我想清醒一下。
我想起周自齐那句话:"以后还会有。"
我想起孙大人那句话:"这话,不是谁都能说的。"
我想起刘翻译那个阴冷的眼神。
我想起父亲那句话:"那家,我们得罪不起。"
我想起那封帖子,还在抽屉里压着。压得越久,炸得越狠。
林晚的记忆里,2026年也有这样的时刻。被导师否定的时刻,被审稿人怼得无地自容的时刻。那时候她可以哭,可以骂,可以吃顿好的安慰自己。
但1909年没有这些。1909年只有她一个人,和一轮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我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月光把一切都染成银灰色。我走到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坐下来。树下的石凳很凉,我也在意。
我抬头看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少。1909年4月的夜,和2026年4月的夜,是一样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忽然,我听见脚步声。
我回头,一个人站在月亮底下。
怀远。
我愣住了。他怎么进来的?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石凳很长,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说:"你怎么进来的?"
他说:"门房睡着了。我翻墙。"
我差点笑出来:"你会翻墙?"
他说:"小时候翻过。"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月光照在我们身上,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我说:"看什么?"
他看着月亮,说:"看你睡没睡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睡着。"
他说:"我知道。"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有个人,在子时,翻墙进来,只是想看看我睡没睡着。
林晚在2026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夜晚。
沉默了很久。我忽然开口:"怀远,我怕。"
他侧头看我。
我说:"我怕我做的是错的。"
他没说话,等我继续说。
我说:"章程的事,刘翻译的事,朝堂上那些事。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我以为我对,但所有人都说我不对。"
我说:"我父亲说我不对,那家说我不对,二房说我不对,刘翻译说我不对,孙大人说'这话不是谁都能说的'。所有人都说我不对。"
我说:"我怕到最后,我真的错了。"
说完,我低下头,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