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伯他也会说:你错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他说:"我父亲回国那年,十九岁。"
我抬头看他。
他说:"他们一百二十个人,被硬生生召回来。没读完,没毕业,什么都没拿到。回国以后,有人去当翻译,有人去当买办,有人去当兵。我父亲,去了电报局。"
他说:"他一辈子都在后悔。后悔没读完书,后悔没留在美国,后悔回来得那么早。但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他说:"他说,'怀远,我做了一辈子后悔的事。你去做一件不后悔的。'"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说:"我不知道你做的对不对。但我知道,你做的,是我父亲说的那种事——不后悔的事。"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很好看,很干净。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问:"怀远,你怕吗?"
他说:"怕。"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我做不完。"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怕学堂还没盖起来,我就做不了了。怕学生还没派出去,我就……不在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他看我。
我说:"我怕我等不到那天。"
他说:"等得到。"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月亮,说:"不知道。但我信。"
我没说话。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躲。他也握住了我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看着月亮。谁都没说话。
月亮在天上,很亮,很圆。
天快亮了。东边开始发白,月亮淡下去。
他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我也站起来。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
他愣住了。
我已经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还愣在那里。
我笑了,挥挥手,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他翻墙走了。
我推门进去,翠喜还在睡。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天亮了。但我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翠喜在床边急得团团转:"格格,您怎么睡到现在?学务处那边……"
我说:"今天不去了。"
翠喜愣住了。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我想起昨晚的月亮,想起怀远的脸,想起他说的"你做的,是我父亲说的那种事——不后悔的事"。
我忽然笑了。
1909年4月的某一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