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翻译回来三天了。三天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每天来,每天坐,每天用那双蛇一样的眼睛扫视屋里的人。
但我知道,他不会什么都不做。
第四天早上,张翻译趁刘翻译出去,悄悄挪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姑娘,我听说,外头有人在传章程的事。"
我抬头:"传什么?"
张翻译看看门口,声音更低了:"说章程里写了'不分满汉'……有人参了。"
我心里一紧:"参谁?"
张翻译摇头:"不知道。您小心。"
他回去了。我坐在原地,手有点凉。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晚清最后几年,任何一点改革的风吹草动,都会被人抓住做文章。我写的"兼收",在2026年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在1909年,是捅刀子的把柄。
我不怕。但我怕连累周自齐,怕连累怀远,怕连累那些还没来的学生。
上午,陈先生来了。站在翻译房门口,脸色严肃:"婉宁姑娘,周大人请您过去。"
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刘翻译身边时,我看见他嘴角有一丝笑。很浅,但足够让我知道,这件事,和他有关。
怀远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跟在我后面。
陈先生回头,看了怀远一眼,想说什么。怀远说:"我陪她去。"
陈先生没再说话。
三人穿过院子,走向周自齐书房。我走得很稳,但手心在出汗。
怀远走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
周自齐书房里,除了周自齐,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穿官服,四十来岁,脸很瘦,眼神很利。
周自齐见我进来,说:"这是都察院的孙大人。"
我行礼。孙大人没还礼,只是打量我,像看一件货物。
周自齐说:"孙大人来问章程的事。你照实说。"
孙大人开口,声音很尖:"那章程,是你写的?"
我说:"是。"
他说:"'不分满汉,无论贫富'——这话是你写的?"
我说:"是。"
他冷笑一声:"一个格格,写'不分满汉'?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
我看着他,说:"知道。"
他说:"说说看。"
我说:"意思是,选拔留学生,不看出身,不看旗籍,只看本事。"
孙大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他转头看周自齐:"周大人,这……"
周自齐没说话。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林晚在论文里写过的一句话:"晚清的改革者,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因为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刀。"
我写的"兼收",现在变成了刀。刀锋对着我。
孙大人继续问:"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满人怎么看?汉人怎么看?"
我说:"知道。"
他说:"知道还写?"
我说:"因为这是对的。"
孙大人愣住了。周自齐的眼睛亮了一下。
孙大人说:"对?什么对?"
我说:"大人,您知道第一批留□□童吗?"
他说:"知道。"
我说:"那批人里,有旗人吗?"
他愣了一下。第一批留□□童,一百二十人,全是汉人。
我说:"没有。因为那时候,旗人不许出国。后来呢?后来那些汉人回来,有的成了栋梁,有的成了买办。但不管怎样,他们有了机会。"
我说:"现在退款办学,如果还分满汉,那和四十年前有什么区别?"
孙大人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大人,我不是说要废了旗人的规矩。我是说,在选拔学生这件事上,只看本事。有本事的旗人,可以出去;有本事的汉人,也可以出去。这才是对得起这笔钱。"
孙大人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视,是……意外。
我说完,心里忽然很静。这些话,林晚在论文里写过。但那时候是纸上谈兵。现在是当面对质。
我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孙大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有人递了折子,说你写这话,是受人指使。"
我心里一紧。
孙大人说:"刘翻译,你进来。"
门开了,刘翻译走进来。他低着头,但我看见他嘴角那丝笑。
孙大人说:"刘翻译,你说说,你知道什么?"
刘翻译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回大人,婉宁格格写这话,不是自己想的。是怀远教她的。"
我愣住了。怀远教我?
我回头看怀远。怀远站在门口,脸色没变,但他攥紧了手。
孙大人说:"怀远?那个留美回来的?"
刘翻译说:"是。他和婉宁格格走得近,天天一起走,天天一起回。那章程,就是他指使她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