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华园回来四天了。
那天下车时握过的手,之后见面还是和以前一样——早上他来接,傍晚他送,路上很少说话。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有时候走着走着,两个人的手会不小心碰到。以前都躲,现在都不躲了。
章程的事,我改了四天。每天晚上回去对着灯写,把林晚记忆里关于留美教育制度的所有细节都翻出来:选拔标准、考试科目、资助方式、管理章程。
"兼收"两个字,我写在第一条。后面加了一句:"不分满汉,无论贫富,唯才是举。"
林晚的论文里写过,第一批庚款留学生里,有穷孩子,有富家子,有旗人,有汉人。他们后来有的成了大师,有的成了汉奸,有的默默无闻。
但我知道,如果不给他们机会,连成为"默默无闻"的机会都没有。
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第五天早上,我把章程誊抄了一遍,然后去找周自齐。
周自齐正在批文件,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我坐下,等他批完。
他批完最后一份,抬头看我:"章程改好了?"
我双手递过去:"请大人过目。"
他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得很慢。我坐在对面,心跳得很快。
看到第一页最后一行时,他的目光停住了。我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分满汉,无论贫富,唯才是举。"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
我说:"是。"
他没说话,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他合上章程,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你写的,我都同意。"
我心里一松。但下一句话,让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说:"但这'兼收'二字,会得罪很多人。"
周自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他说:"你知道,这学务处,有多少人盯着吗?"
我说:"知道。"
他说:"退款办学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人反对。章太炎在《民报》上骂我们是'鼓铸汉奸',朝堂上有人参我们是'资敌'。现在你再写'不分满汉'——满人怎么看?汉人怎么看?"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大人,那您说,该怎么办?"
他回头看我,眼神复杂:"你问我?你自己写的,你不知道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写。"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一闪就收了回去,但我看见了。
他说:"你像一个人。"
我问:"谁?"
他说:"梁诚。他当年在美国,也是这样。明知道难,还是要做。"
我愣住了。梁诚。那个在论文里被我研究过的人,那个在大洋彼岸写信的人,那个说"待事了,当归"的人。
周自齐说,我像他。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从周自齐书房出来,我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有点乱。
"不分满汉"——我写的时候没想太多,只觉得这是对的。但周自齐说得对,这会得罪很多人。
满人觉得我数典忘祖,汉人觉得我假仁假义。两边都不讨好。
我想起父亲那句话:"你以为你能做一辈子翻译?"
也许真的不能。也许还没到"一辈子",就会被人赶走。
但我又想起怀远那句话:"你做的,是对的。"
我深吸一口气,往翻译房走。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历史上有一个人,叫张之洞,写过《劝学篇》,提过"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当年也被两边骂。
但该做的,还是做了。
我也是。
回到翻译房,怀远已经在里面了。正在和小周说话,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他在问:怎么样?
我微微点了点头。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翻文件。但心里还在想周自齐的话。
过了一会儿,怀远走过来,放下一份文件。压低声音说:"周大人怎么说?"
我说:"他说,章程他同意,但'兼收'二字会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