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写吗?"
我说:"已经写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帮你。"
我愣住了。
他说:"那些会得罪的人,我帮你挡。"
我说:"你怎么挡?"
他说:"不知道。但我会挡。"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我没让他看见。我低下头,说:"谢谢。"
他没说话。但他站在我旁边,站了很久。
下午,翻译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刘翻译走进来。
半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眼神比以前更阴,像蛇的眼睛。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冷得像冰。
然后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开始翻文件。
没人说话。孙翻译低着头,小周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张翻译手里的事没停,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我继续翻自己的文件。但我知道,刘翻译回来了,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刘翻译忽然开口:"听说,婉宁格格改了章程?"
屋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音。
我没抬头,说:"是。"
他说:"'不分满汉'——格格真是大公无私。"
这话听着像夸,但我听出了里面的讽刺。
我说:"刘大人过奖。"
他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这仇,更深了。
天快黑了,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怀远在门口等我。
两人并肩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刘翻译的事,你别怕。"
我说:"我不怕。"
他说:"他背后有人。上次没动他,这次他回来,肯定更狠。"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有一个人。"
我侧头看他。
他说:"周大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大人是你的靠山?"
他说:"不是靠山。是……同路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和别的人不一样。
走到府门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说:"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婉宁。"
我回头。
他说:"你写的那句话——'不分满汉,无论贫富'——是对的。"
我看着他,笑了。
他也笑了。很淡,但眼睛很亮。
推门进去,翠喜迎上来。今天她没问"怎么这么晚",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
我走到桌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帖子。还在。
我关上抽屉,拿出那份章程的底稿,又看了一遍。
窗外,1909年4月的夜,很静。有风吹过,带着花香。
我想起周自齐说的"你像梁诚"。想起怀远说的"我帮你"。想起刘翻译那个阴冷的眼神。
我对自己说:林晚,你做的,是对的。
然后熄灯,躺下。
闭上眼睛前,我想起废墟上那株小草。又长高了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