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我准时出门。怀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今天他没穿那件半旧的长衫,换了一件新的,青灰色,袖口还是卷着。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换了一身衣服——从美国带回来的那件西式大衣,领口别着白玉平安扣。出门前我在镜子里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要换这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这么久。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然后并肩往前走。
马车在胡同口等着。怀远掀开帘子,让我先上。我上去,他也上来,坐在对面。
车动了,摇摇晃晃往前走。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砖路的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白,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这双手写过论文,翻过账本,铲过雪。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正和一个男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去同一片废墟。
我忽然有点想笑。林晚在2026年约会过吗?约过。咖啡厅,电影院,微信上说"到了吗"。但从来没有这样,坐着马车,去看一块要盖学堂的地。
1909年的约会,原来是这样。
马车走得很慢。怀远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说:"快到了。"
我也往外看。路两边是田野,有的已经翻过土,等着播种。偶尔有农人在田里弯腰,远远的,看不清是男是女。
我忽然说:"我小时候在美国,没见过这样的地。"
他看我。
我说:"美国的田,是一望无际的,种玉米,种小麦。收割的时候用机器,轰隆隆的,一天能收几百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也说过。"
我说:"你父亲?"
他说:"他去的那个地方,叫康涅狄格。住在一个农场里,帮人家干活,换饭吃。他说那里的田,比咱们这儿的大十倍。"
我看着怀远,忽然问:"你父亲,后来怎么样了?"
他说:"回来了。没读完。这辈子都在后悔。"
我没说话。但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就一下。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很淡,但眼睛亮了。
马车停了。怀远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我。
我下来,站在那块空地上。三个月前,这里是一片废墟,雪没过脚踝。现在雪化了,露出下面的荒草和冻土。
大门还是塌的,那棵老树还在,枝头冒出了嫩芽。几间破房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只手。
怀远站在我旁边,说:"变了。"
我说:"嗯。"
他说:"再过几个月,就要动工了。"
我没说话。我往里走,踩着化冻后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他跟在我后面。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再过两年,这里会有教室,有宿舍,有图书馆。再过一百年,这里会成为最好的大学之一。
但现在,这里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片废墟,一片荒地,一片等着被种下种子的土地。
我走到废墟中间,停下来。他站在我旁边。
我指着前面一块空地:"那是什么?"
他说:"以前是个亭子。塌了。"
我看着那块空地,想起林晚在清华园拍过的照片——工字厅,古月堂,二校门。那些地方,现在都还没盖起来。
我说:"以后会盖什么?"
他说:"不知道。周大人说,先盖教室,再盖宿舍,再盖图书馆。"
我笑了:"你都想好了?"
他也笑了:"想也没用。得有钱,有人,有日子。"
我看着他,忽然问:"怀远,你想过以后吗?"
他愣了一下:"以后?"
我说:"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会在哪儿?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还在这儿。教书,种树,看学生来来去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但我心里想的是:你会的。你会的。
他反问:"你呢?"
我也愣了一下。我没想过。林晚的未来是写论文,拿学位,找工作。婉宁的未来……婉宁还有未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看着我,说:"那你想想。"
我没说话。但我在想。
我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一个地方,停下来。
那是三个月前,我铲第一锹雪的地方。
现在雪化了,露出下面的土。土很硬,还带着冬天的寒气。但我看见,土缝里有一株小草,细细的,绿绿的。
我蹲下来,看着那株草。
怀远也蹲下来,看见了。
他说:"你种的?"
我摇头:"自己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