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怀远出的那些钱。
我继续往下看,但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陈其采,后来成了某领域的先驱。第一批庚款留学生里,他走得最远。
但现在,他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旁边写着"无"。
我忽然想:那些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都曾经是"无"。
傍晚,怀远过来了。放下一叠文件,站在我桌前。
我抬头看他。
他压低声音说:"看见那个名字了?"
我点头。
他说:"他来了。住在我那儿。"
我愣了一下:"你那儿?"
他说:"我租的房子,有一间空着。他来北京,没地方住。"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个人,话那么少,但做的事,比谁都多。
我说:"怀远。"
他看我。
我说:"谢谢你。"
他摇摇头:"不用。"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脸上有点热。
回家的路上,怀远走在我旁边。今天他走得比平时慢,像有什么话要说。
走到一个巷口,他忽然停下。
我也停下。
他说:"陈其采说,想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写的那份章程。他说,如果章程里写'官绅子弟',他连来的勇气都没有。"
我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热。
他说:"他还说,他父亲当年,也是想出去的。没出去成。"
我说:"所以他要替他父亲出去?"
他说:"是,也不是。他是替自己出去。"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陈其采,怀远,怀远的父亲,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想读书,想出去,想改变点什么。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他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在巷口,很久。
走到府门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说:"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婉宁。"
我回头。
他说:"你写的那些字,有人看见的。"
我愣了一下。
他说:"陈其采看见了。我也会看见。"
我看着他,笑了。
他也笑了。
我进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推门进去,翠喜迎上来。今天她没问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
我走到桌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帖子。还在。
我关上抽屉,拿出那份名单的抄本,又看了一遍。看到"陈其采,江苏,二十一岁,自备路费,无"那行字时,我停住了。
窗外,1909年4月的夜,很静。有风吹过,带着花香。
我想起怀远说的话:"你写的那些字,有人看见的。"
我对自己说:林晚,你写的字,有人看见了。
然后熄灯,躺下。
闭上眼睛前,我想起废墟上那株小草。又长高了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