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张翻译笑了:"怀远说的。"
我没说话。
张翻译说:"那个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是皇家园林,后来荒了。听说要盖学堂。"
我说:"是。"
张翻译说:"那地方好。背靠西山,前面有河。要是真盖成学堂,风水好。"
我笑了:"张先生还懂风水?"
张翻译摆摆手:"不懂不懂。就是觉得,那地方,该有座学堂。"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实人,其实什么都懂。
怀远送我回家。路上,我说起章程的事。
我说:"草案里写'官绅子弟',我想改成'兼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难。"
我说:"我知道难。"
他说:"周大人会同意吗?"
我说:"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一直这样。"
我问:"哪样?"
他说:"明知道难,还要试。"
我也笑了:"你不也是?"
他没说话。但走在我旁边,走得很近。
走到府门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说:"周末,什么时候?"
他说:"辰时,我来接你。"
我点头。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天边有晚霞,粉红色的,像画上去的。
推门进去,翠喜迎上来,脸色不对。
"格格,"她压低声音,"那家又派人来了。"
我手顿了一下:"说什么?"
"问日子。说春天了,该办了。"
我没说话。我走到桌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帖子。还在。
我关上抽屉,说:"知道了。"
翠喜急了:"格格,您不能老是拖着……"
我抬头看翠喜:"能拖一天,是一天。"
翠喜还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了。
夜深了,我坐在桌前,对着灯。手里是那份章程,眼睛却看着窗外。
窗外,春天的夜,很静。偶尔有风吹过,能听见树枝发芽的声音。
我想起怀远说的"周末,我来接你"。
我想起刘翻译说的"你等着"。
我想起父亲说的"那家,我们得罪不起"。
我把章程放下,拿出那份梁诚信的抄本,又看了一遍。看到那句"待事了,当归"时,我忽然想:梁诚会怎么劝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会劝我嫁人。
熄灯前,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要把"兼收"两个字,写进章程里。
不管周自齐同不同意,不管刘翻译还会不会回来,不管那门亲事什么时候压下来。
我要写进去。
因为这是对的。
我闭上眼睛。窗外,1909年4月的夜,很静。有风吹过,能听见树叶发芽的声音。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