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齐拿起来,对比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着刘翻译。
刘翻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钱翻译已经抖得像筛糠。
我站在那里,看着刘翻译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我忽然想起林晚第一次参加学术答辩时的情景——被导师追问,被评委质疑,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时候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刻。
现在我知道了,最难熬的,是刘翻译此刻。
周自齐沉默了很久。书房里没人敢说话。
然后他开口:"刘翻译,钱翻译,你们先出去。账本留下。"
刘翻译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两人出去了。门关上。
周自齐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那些问题在哪儿?"
我说:"我对了二十天。"
他说:"二十天,每一页都记得?"
我说:"记性还行。"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一闪就收了回去。但我看见了。
他说:"出去吧。怀远,你也出去。"
两人出来,站在院子里。风有点冷,但我不觉得冷。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林晚读博时,导师说过一句话:"学术这行,没有捷径。你下的功夫,最后都会变成你的底气。"
二十天的功夫,变成了我的底气。
1909年的底气,和2026年的底气,一样。
怀远站在院子里,忽然说:"你知道那个条陈,我是怎么找到的吗?"
我看他。
他说:"我翻了三天档案。"
我愣住了。
他说:"刘翻译来学务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我一直在找证据。"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我说:"谢谢。"
他摇摇头:"不用。"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枯枝的声音。
我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这次不是手背,是手心。
他愣住了。然后他握住了我的手。
就一下,很短。然后松开了。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一下,够记一辈子。
我低头笑了。他耳根又红了。
我说:"走吧,回去干活。"
他说:"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到翻译房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进去了。
翻译房里,钱翻译的座位空了。孙翻译低着头,不敢看我。张翻译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有东西——是佩服。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翻文件。手很稳,心很静。
下午,有人来把钱翻译的东西搬走了。孙翻译一直低着头,张翻译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傍晚,怀远来接我。两个人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但手偶尔碰到时,都没躲。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翠喜等在门口,一见我就跑过来:"格格,听说学务处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翠喜说:"二房那边传的。"
我没说话,直接进了屋。
点上灯,我坐在桌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帖子。还在。
我关上抽屉,拿出那份梁诚信的抄本,又看了一遍。
窗外,1909年3月的夜,很静。我想起今天院子里,怀远握住我的手那一下。
我对自己说:林晚,你在这儿,是来种种子的。但种子旁边,可以有一个人,一起浇水。
然后,我笑了。
熄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