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摞账本,我对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刘翻译来过三次,每次都是站一会儿就走,眼神阴得像要滴出水来。钱翻译天天在,但不同我说话,只和孙翻译交头接耳。张翻译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是担心。
第二十一天的早晨,我把最后一本账合上。二十本账,全对完了。
问题也全找出来了。大大小小,一共四十七处。有账目对不上的,有凭证缺失的,有数目明显造假的。最严重的一笔,涉及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够一个五口之家活三年。
我合上最后一本账,手有点酸,但心很静。林晚读博时帮导师整理过民国账本,知道这种账目的猫腻在哪里。晚清的账,比民国还好查——造假的技术太粗糙,涂改的痕迹都懒得掩饰。
我翻着那些涂改的地方,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话:"账目是人性的底裤。再怎么穿,总会露出来。"
刘翻译的底裤,露出来了。
上午,刘翻译和钱翻译一起出去了。一个时辰后,陈先生来了,站在翻译房门口,脸色严肃:"婉宁姑娘,周大人请您过去。"
我站起来,跟着走。经过张翻译身边时,听见他小声说:"小心。"
周自齐书房里,刘翻译和钱翻译都在。刘翻译脸上带着笑,那种胸有成竹的笑。钱翻译站在他旁边,像条忠心的狗。
周自齐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看见我进来,他说:"刘翻译递了折子,说你做假账,意图构陷同僚。你怎么说?"
我愣了一下。做假账?构陷同僚?
我看向刘翻译。刘翻译笑容不变,眼神里写着:看你怎么死。
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账本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我把账目对完了,刘翻译怕了,所以先下手为强。
我说:"周大人,我能看看那折子吗?"
周自齐把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折子里说,我以对账为名,篡改账目,栽赃同僚,用心险恶。
我看完,抬头看周自齐:"大人,这折子,是刘翻译写的?"
周自齐说:"是。"
我说:"我能看看账本吗?我对了二十天的那二十本。"
周自齐说:"已经让人去取了。"
账本取来了,二十本,摞在桌上。
周自齐说:"你说你没做假账,怎么证明?"
我走到桌前,翻开第一本,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大人请看,这笔支出,数目是二十三两,但前后笔迹不一致,'三'字上面有涂改痕迹。原迹应该是'五'。"
刘翻译脸色变了一下。
我继续翻,翻到第十二页:"这笔收入,数目是四十七两,但凭证编号是空的。也就是说,这笔钱收了,但没有开凭证。"
钱翻译的脸也白了。
我继续翻,一本一本地翻,一处一处地指。每一处,我都记得在哪一页哪一行,好像那些数字已经刻在我脑子里。
翻了五本,周自齐抬手:"够了。"
我停下。周自齐看着刘翻译:"你怎么说?"
刘翻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钱翻译低着头,肩膀在抖。
全场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声音。
刘翻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这些账,是婉宁自己改的!她为了陷害我,故意改了数字!"
我看着他,没说话。
刘翻译继续说:"她来学务处才两个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这话,把矛头指向了周自齐。
周自齐脸色沉下来。
我忽然开口:"刘大人,您说账是我改的,那您告诉我,这些账本,放在哪里?"
刘翻译说:"翻译房的柜子里。"
我说:"柜子钥匙谁拿着?"
他说:"钱翻译。"
我看向钱翻译。钱翻译的脸更白了。
我说:"钱翻译,您的钥匙,给过别人吗?"
钱翻译摇头:"没……没有。"
我说:"那刘大人,我怎么进得去柜子?怎么改得了账?"
刘翻译愣住了。
我说:"除非,是您自己改了,然后栽赃给我。"
全场再次安静。
这时,门响了。怀远推门进来。
周自齐抬头:"什么事?"
怀远说:"大人,我有话说。"
周自齐点头。
怀远走到桌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周自齐面前:"这是刘翻译三个月前写的条陈,关于翻译房经费的。我偶然翻到,发现上面的字迹,和账本上涂改的地方,很像。"
刘翻译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