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诚的字很急,像有很多话要说。我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辨认。但抄着抄着,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和那个人对话。
隔着大洋,隔着时间,隔着论文和史料。但此刻,那些字从我笔尖流过,变成我自己的。
抄到信末那句"待事了,当归"时,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想起林晚的论文里写过:梁诚1917年去世,死在德国公使任上。他没回来。
我继续抄,但心里有点难过。
我知道结局,但我不能说。我只能抄下来,让那些字变成我的一部分。
我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门响了。怀远推门进来,看见我在抄信,愣了一下。
他说:"还没走?"
我说:"快抄完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那些字。看了一会儿,他说:"梁大人的字,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问:"怎么不一样?"
他说:"我以为会更……更硬些。没想到这么急。"
我说:"急着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想回去看看。"
我抬头看他。他说的是美国。
他说:"但我得先把这边的事做完。"
我没说话。我收拾好东西,他说:"走吧,送你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里,还是很少说话。但我觉得,今天的路,特别短。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翠喜等在门口,一见我就跑过来:"格格,怎么这么晚?"
我说:"有事。"
翠喜还想问,我摆摆手,直接进了屋。
点上灯,我把那份抄本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梁诚的字,变成了我的字。那些话,也变成了我的话。
我抄了一份,给自己。原件,明天还回去。
夜深了,我把抄本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时,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那封亲事的帖子,还在枕头下面。
我愣了一下。这些天太忙,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东西。
我把帖子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句话。
我把帖子放回原处,闭上眼睛。
1909年3月的夜,很静。窗外有风声,有更夫的梆子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我想起梁诚的信,想起怀远的话,想起周自齐红了的眼眶。
我对自己说:林晚,你在这里,不是来谈恋爱的。你是来种种子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抄本还给周自齐。周自齐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抄得不错。"
我说:"谢谢大人。"
他点点头,让我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我看见怀远站在门口,等着我。
我走过去,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昨晚,周大人让我看了信。"
我说:"嗯。"
他说:"我抄了一份。"
我愣了一下,看他。
他说:"带回去,给我父亲看。"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问:"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我没说出口的是:你父亲,和你一样,都是种种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