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时代的风暴,早就来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周自齐的房门。门还是关着,没人进出。
怀远从那边过来,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他说:"别站这儿。"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是提醒。
我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刘翻译还没回来。钱翻译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孙翻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张翻译继续干活,但手在抖。
我继续看账本。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外面的风暴再大,账本上的数字不会变。我需要这个——需要一点不变的东西。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袁世凯倒了,周自齐的靠山没了。接下来,学务处会很难。
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只能看着,等着,熬着。
天黑的时候,刘翻译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还难看。
他一进门,就看见我还在对账。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拿起我翻过的账本,翻了几页。
我没说话,继续翻手里的那本。
刘翻译忽然问:"查出什么了?"
我抬头:"刘大人想让我查什么?"
他盯着我,眼神阴得像要滴出水来:"我问你查出什么了。"
我说:"账目太乱,对不上。"
他说:"对不上是正常的。你只要说,对上了,就行。"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有东西——是威胁。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我说:"刘大人,您让我对账,我对了。对不上就是对不上。您要是想让我说‘对上了’,一开始就不用让我对。"
刘翻译愣住了。钱翻译也愣住了。孙翻译抬起头,又低下去了。
张翻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刘翻译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好,好。婉宁格格,有骨气。"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把那摞账本摔得震天响。
我低头继续翻。手很稳,心很静。
但我知道,这仇,结下了。
天全黑了,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看见怀远站在院子里。
他看见我,走过来。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刘翻译的事,我知道了。"
我说:"没事。"
他说:"他背后有人。"
我说:"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背后没人。但我在这儿。"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我说:"怀远,你不用……"
他打断我:"我没用。我只是告诉你,我在这儿。"
我没说话。我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就一下,很快,像怕烫着。
他愣住了。
我已经转身往前走,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
一路无话。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到府门口,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说:"到了。"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耳朵又红了。"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然后他看见我在笑,才知道被我骗了。
他没恼,只是说:"明天见。"
我点头。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推门进去,翠喜迎上来:"格格,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有事。"
翠喜没再问,帮我收拾。
夜深了,我坐在桌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帖子。还在。
我关上抽屉,对着灯出神。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沙沙响。1909年3月的夜,很冷,很黑。
但我心里,有一盏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