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北京,风还冷,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天也亮得早了。
我照例出门,怀远照例等在门口。这已经是第二十一天。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还是很少说话。但我已经习惯了他的脚步声,他的侧影,他袖口那半寸的卷边。
今天怀远忽然开口:"刘翻译那边,有动静吗?"
我说:"还没。"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快了。"
我侧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是担心。
我问:"你担心我?"
他没说话。但耳根红了一点。
我低头笑了。这是二十一天来,我第一次笑出声。
到学务处门口,怀远停下,说:"晚上我来接你。"
我点头。他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翻译房。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钱翻译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穿官服,脸型和钱翻译有点像,但眼神更阴。他正在翻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蛇吐信子。
钱翻译在旁边笑着介绍:"这位是我姐夫,姓刘,新调来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张翻译低着头,不敢看我。孙翻译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刘翻译笑了笑,说:"这位就是婉宁格格?久仰久仰。"
我点头:"刘大人好。"
他说:"听说格格英文很好,以后要多请教。"
这话听着客气,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以后,有你受的。
一上午,没人理我。钱翻译和刘翻译交头接耳,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像在说:你等着。
中午,张翻译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姑娘,吃点。"
我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张先生。"
张翻译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那个刘……不好惹。他以前在户部,得罪了人,被压了三年。这次托了关系才调过来,憋着一股气。您小心。"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户部被压三年,调来学务处,拿我出气?我招谁惹谁了?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职场斗争,从古到今都一样。不是你的错,但你挡了别人的路,你就是靶子。
1909年的靶子,和2026年的靶子,一样疼。
下午,刘翻译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往我桌上一放。
"婉宁格格,"他笑得客气,"这是翻译房这几年的账目,以前没人管,乱得很。听说格格英文好,算账应该也不差。麻烦帮着对对。"
我看了一眼那摞账本,至少有二十本。翻译房的账目,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抬头看刘翻译。他还在笑,但那笑里藏着东西——是等着看我出丑。
钱翻译在旁边接话:"对对,以前都是我们瞎弄,现在有格格这样的人才,正好帮着理理。"
孙翻译低头干活,肩膀缩着。张翻译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提醒:别接。
我说:"刘大人,我是翻译,不是账房。"
刘翻译笑容不变:"格格这话就见外了。都是为朝廷办事,分什么翻译账房?再说,格格不是想做大事吗?这点小事都做不了,怎么做大事?"
这话,堵得我接不上。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我看看。"
刘翻译和钱翻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我看懂了:上钩了。
我翻开第一本账。密密麻麻的数字,歪歪扭扭的笔迹,很多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一看就不是正经账房做的。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刘翻译和钱翻译在旁边交头接耳,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像在说:看你怎么收场。
我忽然想起林晚读博时帮导师整理过数据。那些Excel表格,比这个复杂多了。
我继续看。看到第三页,发现一个问题:有一笔支出,数目不小,但没有对应的凭证。再看,又发现一笔收入,数目也对不上。
我没声张,继续往下看。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晚清的官场账目,十本九假。不是贪污,就是糊弄。刘翻译让我对账,不是要查出问题,是要我掉进这个泥潭。
但我不一样。我有林晚的脑子,有婉宁的耐心。我可以看,可以记,但不跳。
下午,院子里忽然乱起来。有人跑进跑出,脸色慌张。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我从账本里抬头,看见钱翻译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发白。
他和刘翻译说了几句话,刘翻译脸色也变了。
然后刘翻译站起来,快步出去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看见张翻译的脸色也变了,变得很难看。
我小声问:"张先生,出什么事了?"
张翻译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袁大人……被开缺了。"
我愣住。袁世凯,被开缺?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1909年1月,袁世凯被开缺回籍。这是历史,我知道的。但历史是历史,真的发生时,还是让人心惊。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
张翻译说:"刚传来的消息。载沣下的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惊慌的脸。周自齐的房门紧闭,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我忽然想起周自齐那天的脸色。原来他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