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婉宁就起来了。翠喜帮她梳头,手比以前更轻,像怕惊动什么。
"格格,"翠喜小声说,"二房那边昨天又念叨了,说您天天往外跑,不像话。"
婉宁没说话。
梳好头,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那封亲事的帖子,还在抽屉里压着。她每天早上看一眼,确定它还在。还在,就还没定。
走出大门,一个人站在晨光里。
怀远。
他真的来了。
他看见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前走。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路无话。但婉宁觉得,今天的路,没那么长了。
林晚的记忆里,2026年的情侣是这样约会的:看电影,吃饭,发微信。1909年的约会,是一起走路去上班。
但她觉得,这样挺好。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起。
到学务处门口,怀远停下,说:"晚上我来接你。"
她点头。他进去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翻译房。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钱翻译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穿官服,脸型和钱翻译有点像,但眼神更阴。他正在翻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蛇吐信子。
钱翻译在旁边笑着介绍:"这位是我姐夫,姓刘,新调来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张翻译低着头,不敢看她。孙翻译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刘翻译笑了笑,说:"这位就是婉宁格格?久仰久仰。"
她点头:"刘大人好。"
他说:"听说格格英文很好,以后要多请教。"
这话听着客气,但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以后,有你受的。
一上午,没人理她。钱翻译和刘翻译交头接耳,不时飘过来的眼神像在说:你等着。
中午,张翻译偷偷塞给她一个馒头:"姑娘,吃点。"
她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张先生。"
张翻译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那个刘……不好惹。他以前在户部,得罪了人,被压了三年。这次托了关系才调过来,憋着一股气。您小心。"
她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户部被压三年,调来学务处,拿她出气?她招谁惹谁了?
林晚的记忆告诉她:职场斗争,从古到今都一样。不是你的错,但你挡了别人的路,你就是靶子。
1909年的靶子,和2026年的靶子,一样疼。
下午,她出去上厕所,经过院子时,看见周自齐从外面回来。
他脸色不对。平时虽然严肃,但眼睛是亮的。今天眼睛也暗着,像一夜没睡。
他身后跟着范源廉,也是一脸凝重。
两人从她身边经过,都没看见她。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林晚的记忆在转:1909年,袁世凯还在位。周自齐是袁世凯的人吗?不,他不是任何人的"人",他只是做事的人。但做事的人,在时代的风暴里,最容易被吹倒。
她忽然有点担心。
她想起论文里写的:1909年1月,袁世凯被开缺回籍。现在是2月,袁世凯还没倒,但快了。
周自齐今天的脸色,和这个有关吗?
天快黑了,怀远出现在门口。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钱翻译桌前,放下一叠文件。
钱翻译接过去,翻了翻,脸色有点变。刘翻译在旁边看了一眼,也变了脸色。
怀远没理他们,转身走到她桌前,放下一份文件:"这个,周大人让明天之前翻出来。"
她接过来,是一份英文的紧急公文,密级很高。
她抬头看他,他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提醒,是信任。
他说:"我先走了。晚上我来接你。"
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