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我照常来学务处。翻文件,开会,做记录。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我开始走神。
钱翻译递来的文件,我翻了半天才发现拿倒了。孙翻译问的问题,我答非所问。张翻译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
我自己知道为什么——那门亲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碰不疼,碰了就要命。
下午,怀远进来送文件。我把文件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抬头。
他站在那儿,没走。
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问:"有心事?"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人在压力下会走神,这是正常的。但她也知道,1909年的婉宁,不能走神。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可她控制不住。那根刺,扎得太深了。
怀远那一句"有心事",问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问。
天快黑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看见怀远站在院子里。
他好像在等人。看见我出来,他走过来。
"今晚有空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他说:"请你喝茶。昨天那份文件,有点事想请教。"
我看着他。那份文件?哪份?我今天翻了七八份,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份。
但我还是说:"好。"
他点点头:"酉时,老地方。"
然后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我忽然想起翠喜说的话:"那家下了聘礼。"聘礼一下,就定了。定了,就不能反悔了。
我不知道怀远找我什么事。但我知道,我想见他。
酉时,我到茶楼。他已经在了,还是那个临窗的位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我坐下。他给她倒茶。
茶还是龙井,还是那个味道。但我今天喝不出味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那份文件,我看了。翻得很好。"
我说:"谢谢。"
他又沉默。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是1909年2月的夜,很静,很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今天不对劲。"
我抬头看他。
他说:"从下午开始就不对。走神,发愣,拿反文件。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被人逼婚?说她快嫁人了?说她可能以后不能来学务处了?
我说:"没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骗我。"
这是怀远第一次这么直接。我愣住了。
他说:"你每次骗人,都会用拇指摩挲食指第一个关节。刚才你摩了三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确实压在食指上。这是林晚的习惯,穿越后一直没改掉。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自己说:"我要嫁人了。"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家里定的。一个权贵,比我大二十岁,做续弦。下了聘礼,定了日子。"
他没说话。我也没看他。我看着窗外的夜,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很久,他问:"你愿意吗?"
我说:"愿意不愿意,有什么区别?"
他说:"有区别。"
我抬头看他。
他说:"如果你愿意,我没话说。如果你不愿意,就有区别。"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我没让它流出来。
林晚的记忆告诉她:1909年的女人,没几个能自己选。婉宁不能,翠喜不能,那些被父母嫁出去的女儿都不能。
但她忽然想:林晚能。2026年的林晚,能自己选工作,选学校,选男人。但林晚选了读博,选了熬夜,选了孤独。
哪个更好?她不知道。
他说:"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能给你什么?"
我没说话。
他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给不了什么。我只是一个教书匠,一个月俸禄不够你一件衣服。我没家世,没背景,没靠山。"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说:"但我想给。我发现我给不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这是怀远第一次在我面前暴露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