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学务处第十五天。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早上来,点灯,磨墨,翻文件;中午和张翻译一起吃饭,听他讲学务处的旧事;下午继续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看怀远有没有经过。
钱翻译的态度变了。不再刁难,也不再阴阳怪气,只是躲着我。每次我抬头,总能对上他躲闪的目光,像老鼠见了猫。孙翻译也跟着躲,好像我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只有张翻译不变,还是那样,话少,活多,偶尔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手里的文件——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周自齐开始让我翻一些核心的章程、协议、往来信件。每一份,都是历史的底稿。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这些文件,后来大部分都散佚了。战争,动乱,搬家,没人管。现在它们就在我手里,一张一张,一页一页,带着墨香,带着活人的体温。
我忽然想:林晚读博时,最大的遗憾就是找不到第一手资料。现在我有了。但代价是,我不能说出去。
这就是穿越者的命运:你知道一切,但你不能说。
张翻译忽然开口:"姑娘,您最近小心些。"
我抬头:"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钱翻译那边……他姐夫是外务部的,听说最近在活动,想调到这边来。"
我愣了一下:"调到学务处?"
张翻译点头:"他看您不顺眼,怕您抢了他的位置。"
我笑了:"我一个女人,能抢他什么位置?"
张翻译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您已经抢了。
下午,怀远进来,放下一叠文件。这是这几天他来的第三次。每次都是放下就走,一句话没有。但我注意到,他放的位置越来越靠近我这边,不像以前,直接放在钱翻译桌上。
这次他没走。他站在我桌前,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说:"这是康奈尔的那份,翻完了?"
我说:"快了。"
他点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我桌上:"这个,你看看。"
我拿起来,是一份英文信,落款是"E. H. Wilson"。威尔逊。
我抬头看他。
他说:"公使馆送来的。是威尔逊写给周大人的,提到你。"
我心跳快了一拍:"提我什么?"
他说:"说他在酒会上见过你,说你'对教育有独到见解'。周大人让我拿给你看。"
我把信看了一遍。威尔逊的措辞很客气,但也很有分寸。只是提了一句,没有多说。
我放下信,说:"只是见过一面。"
怀远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然后他拿起信,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乱。他为什么特意拿来给我看?是试探?还是……关心?
林晚的理性告诉我:怀远不是那种会试探人的人。他只是觉得我应当知道。
婉宁的直觉告诉我:他是在告诉我——你的事,我知道一点。但我没问。
天快黑时,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张翻译忽然叫住我:"姑娘,今天早点儿回。天冷,路上小心。"
我点头,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上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转:钱翻译的姐夫,威尔逊的信,怀远的眼神。还有家里那门亲事——这几天忙着,差点忘了。
马车走得很慢,车夫在打瞌睡。我掀开帘子,看着街边的灯火。1909年的北京,晚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驴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的响。
我忽然想:林晚在2026年的夜晚,也是这样,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但那时候的灯火是霓虹灯,现在的灯火是油灯。那时候她是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
但好像不一样了。那时候的孤独,是没人知道她是谁。现在的孤独,是她知道自己是谁,但没人能说。
我想起导师那句话:"历史学者最怕的,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却说不出来。"
我今天又体验了一次。
马车停了。我下车,看见翠喜等在门口,脸色不对。
"格格,"翠喜压低声音,"老爷叫您过去。在书房。"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事了吗?"
翠喜摇头,但眼神在躲。
我往里走。穿过二门时,看见二房那间屋的灯亮着,一个人影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听动静。
我没理,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
走到书房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父亲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看见我,他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等他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那家,又来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