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家。
父亲把桌上的信推过来:"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是一封正式的书信,落款是某权贵的管家。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上次提的亲事,如果格格这边没意见,就可以定下来了。男方等着回话。
我放下信,说:"阿玛,我不嫁。"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责备,有无奈。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说:"你以为我想让你嫁?"
我愣住。
父亲说:"那家什么门第?你嫁过去,是做续弦。男方比你大二十岁,前妻留下的三个孩子,都比你小不了多少。你以为我想让你受这个罪?"
我说:"那您为什么……"
父亲打断我:"因为这家,我们得罪不起。"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父亲说:"他在朝里的势力,你懂吗?一句话,就能让咱们家翻不了身。你阿玛我,干了二十年,才熬到这个位置。你弟弟们,还没入仕。你妹妹们,还没出阁。这一大家子,都在他手心里攥着。"
我沉默了。林晚的记忆告诉我:晚清的官场,就是这样。联姻,站队,攀附,保命。一个家族,要想活下来,就必须有人牺牲。
婉宁,就是那个牺牲品。
但我不是婉宁。我是林晚。
我说:"阿玛,我不管他是谁。我不嫁。"
父亲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他说:"你以为,我想让你嫁?"
从书房出来,我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风很冷,吹得我手冰凉。
翠喜跑过来,小声说:"格格,您别怪老爷……他也是没办法。"
我说:"我知道。"
翠喜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
"说。"
"二房那边,今天有人来。是那家的管家,亲自来的。老爷让门房把人带进来,在书房里说了很久。走的时候,管家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像是……像是聘礼。"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聘礼。下了聘礼,就定了。定了,就改不了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翠喜说:"下午。您还没回来。"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屋门口,我忽然回头,对翠喜说:"明天,我还去学务处。"
翠喜愣住:"格格,都这个时候了……"
我说:"就是这个时候,才要去。"
夜深了,我坐在桌前,对着那盏洋油灯。灯罩还是那盏磨花玻璃的,昏黄的光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我把那封亲事的帖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名字。
然后我想起怀远。想起他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想起他说"我也是"。
我能找他吗?找他做什么?他一个教书匠,能对抗得了那个权贵吗?
我不能。
但我也不能嫁。
林晚的记忆告诉我:1909年,清朝还有两年。这个权贵,两年后就会随着王朝一起倒台。她知道,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自己扛。
她把帖子放回抽屉,压在最底下。然后她铺开纸,开始写字。不是给谁写信,是给自己写。
她写:婉宁,你怕吗?
她写:怕。
她写:但怕也要做。
写完了,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舔上来,把字迹烧成灰。
她看着那团灰,忽然笑了。
1909年2月。北京。一个满洲格格,一个穿越者,一个不想嫁人的女人。
明天,她还要去学务处。去翻文件,去开会,去看怀远。
去活成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