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翠喜端来热水让我烫脚。我坐在炕沿上,脚泡在盆里,脑子里却还在转。
怀远那句话:"能借我看看吗?"
我当然有。威尔逊寄来的那份剪报,连同那封信,都在抽屉里。脚泡完,我把翠喜打发走,点上灯,打开抽屉。信还在,剪报还在。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国会决议,1908年5月26日通过。比历史上早了几天,但内容一样。
但怀远问的是"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审议记录"——那是更详细的档案,不在剪报里。
我没有。
我愣在那里。林晚的记忆里有那些记录——在2026年的数据库里,PDF格式,可以下载,可以打印。但现在是1909年,没有数据库,没有PDF,没有打印。
我怎么解释?
我第一次意识到:穿越者的金手指,是有边界的。我知道历史走向,但我拿不出证据。我知道档案内容,但我变不出原件。我能告诉怀远"我在2026年看过",但不能。
我只能撒谎。
我重新看威尔逊的信。E. H. Wilson,美国驻华公使馆秘书。婉宁怎么认识他的?
原身的记忆涌上来:1907年,婉宁刚回国不久,随父亲参加一个外交酒会。威尔逊也在,主动和她说话,问她美国的事。他们聊了伯克利,聊了旧金山,聊了加州的气候。威尔逊说,他有个朋友在国会工作,可以帮她留意退款的消息。
所以,这封信,是兑现那个承诺。
但威尔逊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婉宁的记忆里没有答案。只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
林晚的记忆里有答案:威尔逊是个中国通,在公使馆工作多年,热衷于结交中国的"开明人士"。婉宁的父亲是外务部行走,婉宁本人留美归来——对威尔逊来说,这是个有用的人脉。
原来如此。
我忽然觉得可笑。林晚研究历史,研究的就是这些——谁认识谁,谁利用谁,谁的背后是谁。现在她成了历史的一部分,也要被这样研究吗?
但我没时间想这些。我得想,明天怎么对怀远说。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把那封信和剪报装好,贴身放着。想了想,又带上一本婉宁从美国带回来的书——爱默生的《自助论》,扉页上有婉宁的签名和日期:1905年,伯克利。
万一怀远问起来,这本书可以证明她"在美国待过"。至于国会记录——她只能说,记错了,是朋友信里提过,不是原件。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的对话。
林晚的理性告诉我:怀远不会为难她。他只是好奇。
婉宁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忽然想起怀远那双眼睛,淡淡的,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在想什么?他信她吗?
马车停下。我下车,看见怀远已经站在学务处门口。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长衫,袖口卷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见我下车,他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把信和剪报递给他:"这是那份决议。审议记录……我没带。记错了,是朋友信里提过。"
他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我说:"威尔逊。E. H. Wilson。"
他愣了一下:"公使馆的威尔逊?"
我说:"你认识?"
他说:"见过一面。"
他把信还给我,只留下剪报:"这个我借去看看。谢谢。"
我接过来,放进袖子里。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有空吗?"
我心跳快了一拍:"什么事?"
他说:"请你喝茶。昨天的事,想再请教请教。"
我看了看天色,说:"好。"
茶楼不大,二楼临窗的位子。他要了一壶龙井,两个杯子。
茶上来,他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我等着他开口。
他终于开口了:"你在美国,待了多久?"
我说:"四年。"
他说:"我也是。六年。"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说:"我父亲是留□□童。1881年被召回来的。没读完。他这辈子都在后悔。"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林晚知道这段历史——留□□童,120人,分批派出,1881年全部召回。有些人成了栋梁,有些人郁郁而终。怀远的父亲,是哪一种?
我没问。我只说:"所以你回来,是为了替他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