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也不是。他让我替他读,但读着读着,就变成我自己想读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那种"替父还愿"的孝子。他是真的相信,教育能改变什么。
就像林晚。
我忽然想:林晚读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研究历史,还是为了证明什么?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但此刻,看着怀远的眼睛,她忽然有点明白了——不是为了证明,是因为相信。
他问:"你呢?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想好答案。
婉宁的答案:不想嫁人,不想被困在家里,想逃出去。
林晚的答案:这是我的专业,我的论文,我研究了一辈子的事。
但这两个答案,都不能说。
我想了很久,说:"我怕什么都不做,将来后悔。"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也是。"
就这两个字。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低下头,喝茶,掩饰自己的表情。茶有点苦,但我没加糖。我喜欢这种苦味,像清醒的味道。
他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桌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导师那句话:"历史学者最大的悲哀,是知道结局,却无法告诉剧中人。"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想告诉他,清朝会亡,民国会乱,会有战争,会有苦难。但也会有人站起来,会有人走出去,会有学校建起来,会有种子发芽。
但我不能说。我只能看着他,在心里说:怀远,你相信的事,会成的。但你要等很久,等很久。
茶喝完了,他结了账。两人下楼,走在街上。
他忽然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我愣了一下,说:"好。"
他又说:"你那个条陈,周大人很看重。可能会让你多参与些。"
我说:"谢谢。"
他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写的。"
走到学务处门口,他停下来,说:"进去吧。"
我点点头,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见我回头,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学务处。
穿过院子时,钱翻译正好出来,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走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翻译房。
下午,我继续翻译那叠章程。手很快,心很静。
张翻译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上午去哪儿了?和谁一起?但我没解释。
钱翻译一直没回来。孙翻译也不在。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笔划过纸的声音。
天快黑的时候,我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下去,把院子的青砖染成金色。
我想起下午茶楼里,怀远说的"我也是"。这两个字,像一粒种子,种在我心里。
林晚在2026年,一个人写论文,一个人熬夜,一个人吃泡面。她以为那是孤独。但此刻她忽然明白,真正的孤独,不是一个人,是没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怀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就够了。
天黑了。我点了灯,继续翻译。
门口有脚步声。我抬头,以为是怀远。但进来的是张翻译,端着一碗面,放在我桌上。
"姑娘,吃点东西。"
我看着那碗面,想起昨晚怀远端来的那碗。不一样的人,一样的热气。
我说:"谢谢张先生。"
张翻译点点头,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我低头吃面。面有点咸,但很暖。
窗外,1909年1月的夜晚,很静,很冷。但屋里,有灯,有面,有我。
有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