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学务处的第十二天,我已经摸清了翻译房的规矩。
钱翻译是头儿,孙翻译是跟班,张翻译是老实人,干活最多,话最少。而我,是透明人。
每天来,坐一整天,没人给我派活。钱翻译和孙翻译交头接耳,偶尔飘过来的眼神像在说:看你能撑多久。张翻译偶尔冲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桌上的灰我天天擦,擦完就坐着。带来的英文书翻完了,带来的纸写满了,我就看着窗外的院子发呆。
林晚读博第一年,也被晾过。导师忙,师兄师姐忙,没人理她,她一个人坐在资料室里,翻了三个月报纸,才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对自己说:林晚,你有经验。冷板凳,你坐过。
但那时候的冷板凳,是没人看见她。现在的冷板凳,是有人故意不看她。不一样。
钱翻译偶尔会扔给我几句话:"姑娘,坐得惯吗?""姑娘,要不回去歇几天?""姑娘,这儿没什么事儿,您别累着。"
每一句听着都客气,但每一句都在说:你走吧。
我笑着应:"不累,坐得惯。"
第十四天,钱翻译换了招数。
他拿了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姑娘,这是昨天那份章程的后续,您看看能不能帮着对对?"
我翻开,是英文原稿和一份中文翻译。英文我熟,中文翻译——我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耶鲁的"endowment"翻成了"捐赠",康奈尔的"elective courses"翻成了"选修课",但上下文里漏掉了"自由选修"的核心意思。
错了好几处,专业术语翻得乱七八糟。
但我说:"钱翻译,这份是谁翻的?"
钱翻译笑了,指着孙翻译:"小孙翻的,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有几处和我理解的不一样,我想请教一下。"
我把那几处指出来,语气很平,没有指责,没有得意。只是请教。
孙翻译的脸红了一下。钱翻译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说:"哦,那可能是小孙疏忽了。姑娘眼力好。"
他拿着文件走了。我低头继续看我的书。但我知道,这一局,我没输。
林晚在学术会议上见过这种人——拿别人的错误来试探新人,看你会不会当场翻脸,会不会结仇,会不会给自己挖坑。
她当年吃过亏。现在不会了。
这不是1909年的规矩,这是职场的规矩。不管哪个时代,都一样。
张翻译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个格格,不简单。
下午,怀远又来了。
还是那副样子,话少,脚步轻,放下一叠文件就走。这次他放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
钱翻译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又变了:"这么多?"
怀远说:"周大人让明天之前翻出来。这批是急的,美国那边等着回话。"
他走了。钱翻译把那叠文件摔在桌上,骂了一句。孙翻译凑过去看,倒吸一口气。
我没抬头。但我心里在算:那一叠,至少是平时三天的量。钱翻译一个人翻不完,孙翻译帮不上忙,张翻译手慢。
他们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的是,怀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我桌上的那叠纸上——我自己的那份章程,已经翻了大半,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天黑透了,钱翻译和孙翻译还在翻。张翻译被叫去帮忙,也走不了。四个人都在,灯全点着,满屋子纸页翻动的声音。
我没动。没人给我派活,我就坐在自己位置上,看自己的书。
亥时,钱翻译站起来,揉着腰:"不行了,明天再弄。"
孙翻译也站起来:"明天?明天要交!"
钱翻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然后他拿起帽子,走了。孙翻译跟着走了。张翻译犹豫了一下,也走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和那叠没翻完的文件。
我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叠文件。翻了一页,是康奈尔大学的工程系课程设置。再翻一页,是耶鲁的入学要求。
林晚的记忆涌上来:这些文件,她见过复印件。在2026年的档案馆里,泛黄的纸,褪色的墨。她当时想:谁翻的?翻得怎么样?那个人累不累?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不累,那个人——是我。
我坐下来,开始翻。
窗外的风很冷,屋里只有洋油灯昏黄的光。我的毛笔字还是丑,但比第一周顺了些。我一行一行翻,一句一句写,像在2026年写论文一样,心无旁骛。
林晚的论文写过这段历史。但她没写的是:翻这些文件的人,手会冷,眼会酸,腰会疼。
现在她知道了。
子时,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