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层灰。林晚的记忆告诉她:在任何一个新地方,被轻视都是第一课。但她没想到,1909年的第一课,和2026年的第一课,是一样的。
我没擦灰,就那么坐着。让自己记住这一刻。
坐了一上午,没人理我。钱翻译和孙翻译交头接耳,偶尔笑两声。张翻译低头干活,头都不抬。中午,有人送来食盒。钱翻译招呼孙翻译吃饭,没叫我。张翻译站起来,冲我说:"姑娘,那边有热水,杯子在柜子里。"
我说:"谢谢。"
他没再说话,端着饭盒出去了。
下午,钱翻译忽然站起来,走到我桌前,放下一叠文件:"姑娘,这些是急件,明天要。您看看能不能翻?"
那叠文件厚厚的,全是英文。我翻了翻,是美国的大学章程——耶鲁的、哈佛的、康奈尔的。难度不小,但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林晚读博期间,翻过无数遍这些学校的章程。
钱翻译看着我翻,眼神里有点意外,但很快藏起来:"慢慢来,别急。"
他转身走了。我听见他和孙翻译小声说:"让她尝尝滋味。"
我低头看那些章程。林晚的记忆在转:那时候她是为了写论文,现在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婉宁能做事?还是为了证明林晚没白活?
不管哪个时代,做事的人都要先过"被轻视"这一关。林晚过过,婉宁也要过。
我翻开第一页,开始翻译。笔很慢,字很丑——我还没习惯用毛笔写英文。但我在写。
傍晚,怀远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递给钱翻译:"周大人让明天之前翻出来。"
钱翻译接过去,翻了一眼,脸色有点变:"这么多?"
怀远说:"急件。"
他转身要走,忽然看见我。我正低头翻那份章程,眉头微皱。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钱翻译把那叠文件摔在桌上:"妈的。"
孙翻译凑过去看:"这么多,今晚别想睡了。"
我没抬头,继续翻我的章程。但我心里在想:怀远看见我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见我了。
怀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然后他走了。
天黑下来,有人来点灯。钱翻译和孙翻译走了,说明天再来。张翻译收拾东西,走之前冲我说:"姑娘,早点回吧,天黑了不安全。"
我说:"我再坐一会儿。"
人都走了。翻译房里只剩我一个人,对着那叠章程。洋油灯的光很暗,照在纸上,字有点模糊。
我没走。我翻开第一页,开始翻译。笔很慢,字很丑,但我在写。
写着写着,我忽然笑了。林晚在2026年熬夜写论文,婉宁在1909年熬夜翻章程。一样是熬夜,一样是没人看见。但不一样的是——2026年的她知道,这些章程,会变成一所学校。1909年的她,正在亲手把那些章程变成现实。
她低头继续写。窗外的风很冷,屋里也不暖。但她不觉得冷。
门口有脚步声。我抬头,一个人走进来。怀远。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我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我看着那杯茶,热气往上冒,在灯光里轻轻晃着。
我没叫住他。我只是看着那杯茶,然后继续低头翻译。
但我的手,没那么凉了。
很晚才到家。翠喜等在门口,一见我就跑过来:"格格!怎么这么晚!"
我说:"有事。"
翠喜接过我的包,忽然压低声音:"二房那边……今天到处说您去外务部了,说您……"
"说什么?"
"说您……不守妇道。"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屋门口,我回头对翠喜说:"明天,我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