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车,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牌子。很普通的门,很普通的院子。但林晚的记忆告诉我,从这里走出去的,是一个时代。
陈明远迎出来:"姑娘来了,请随我来。"
穿过院子时,我听见几间厢房里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都是男人。我一个女人出现在这里,像一滴油掉进水里,格格不入。
林晚的记忆在翻涌:这个地方,她读过无数次。周自齐在这里办公,范源廉在这里开会,梁诚从美国寄来的信在这里被拆开。那些史料里的字,现在都变成了活生生的场景。
她忽然想起导师那句话:"历史不是纹样,是活人。"
对,是活人。她此刻正走在活人的历史里。
经过一间厢房时,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周大人,这批章程的翻译,我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另一个声音,沉稳些:"好,放那儿吧。"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陈明远引我进了一间书房。不大,书架上堆满文件,桌上也摊着文件。一个人坐在桌后,正在批阅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周自齐。
四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青缎褂子,眉目间有几分疲惫,但眼神很亮。他站起来,微微点头:"婉宁姑娘?请坐。"
我按规矩行礼,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铺软垫,坐下去凉凉的。
周自齐打量我一眼,开门见山:"你那个条陈,我看了。是你自己写的?"
"是。"
"你在美国待过?"
"是。"
"你懂教育?"
我沉默了一下:"我见过美国的大学。也见过中国的私塾。"
周自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一闪就收了回去,但我看见了。
"你那个'罪人之后,无以为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
他没再问。他低头批了一份文件,然后抬头说:"明天来上工。做翻译。"
我愣住。就这么简单?
他好像看出我的疑问:"我这里缺人手。缺懂英文的人。你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我站起来,行礼:"是。"
我看着周自齐,想起林晚论文里写的那句话:"周自齐一生毁誉参半,但在清华建校这件事上,无可指摘。"此刻这个人就坐在我面前,活生生的,眼神疲惫但明亮。
我想告诉他:三十年后,会有人骂你卖国贼。但此刻,你只是在做你认为对的事。
我自然没说。我只是又行了一个礼。
退出书房时,我听见身后周自齐说:"怀远,送送她。"
那个年轻的声音应了一声:"是。"
我回头,看见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早上在街上,我们见过一面。
原来是他。
他走到我身边,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得不快不慢。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问:"你那个条陈,是你自己写的?"
我侧头看他:"你问过了。"
"周大人问过了。我没问。"
我笑了:"是。"
他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大门口,他停下来:"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我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见我回头,他微微点了点头。
马车动了,摇摇晃晃往前走。我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我想起早上出门时,在街上和一个人对视过。那一眼很短,我没在意。但现在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怀远。留美回来的怀远。论文里提到过,第一批庚款留美学生的选拔者之一。但史料里关于他的记载很少,只有寥寥几笔。
原来他是这个样子。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问在点上。
马车走远,我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学务处的大门。门还开着,怀远已经进去了。
我放下帘子,对自己说:明天,这里就是我的战场了。
回到家,翠喜已经等在门口,一见我就跑过来:"格格!怎么样?"
我说:"明天去上工。"
她愣住:"上工?上什么工?"
我没回答,径直往里走。走过二门时,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早上拦住我的桂嬷嬷不在。只有翠喜跟在后面,一脸担心。
我继续往前走。
我想起父亲那句话:"你以为你能做一辈子翻译?"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明天我要去试试。
1909年1月,北京。一个满洲格格,要去学务处做翻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