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官服,四十来岁,方脸,留着整齐的髭须,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另一个穿便服,二十出头,垂手站在他身后,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是随从的打扮。
我跨进门槛时,那穿官服的人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掸了掸袖子,朝我行了个半礼:“姑娘就是婉宁格格?在下陈明远,周大人麾下行走。”
周大人。周自齐。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手心。我攥紧了手指,让那点刺痛把自己拉回现实。
"陈先生有礼。"我福了福身,声音很稳。翠喜说我手凉,可没人知道我手心在出汗。
"周大人看了您的条陈,十分赞赏。"陈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坐下,"特命在下前来,请姑娘过府一叙。"
"何时?"我问。
他一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在他准备好的剧本里,我本该先客套几句,问问周大人的近况,再推辞一番,最后才"盛情难却"地应下。
但我没那个时间。林晚的论文里写过:周自齐做事最厌虚文。我既然要演这场戏,就得演得像。
"随时。"陈明远很快回过神,"周大人说,姑娘若有空,明日便可。"
"好。"我说,"明日。"
陈明远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打量,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他身后的年轻随从也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西式大衣上停留了片刻。
送走他们,我站在影壁前,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槐树。腊月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你真要去?"
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没穿官服,只套了件青缎坎肩,手里转着两枚核桃,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回头看他。三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阿玛,您当年送我去美国,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核桃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让你见见世面。"
"我现在也是去见世面。"
父亲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游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一夜我没睡。
翠喜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根被风吹动的稻草。我把那封信的底稿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煤油灯下,那些字迹像活过来一样,在纸上游走。
写得够好吗?
林晚的论文里对周自齐的评价是:"务实,谨慎,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走钢丝。"他不是会被热血冲昏头脑的人。他肯派人来,说明条陈里的某些东西打动了他。
是什么?是那些具体的制度设计?还是最后那句话?
罪人之后,无以为国;罪国之钱,可育民乎?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想起林晚第一次走进档案馆那天。那是2025年的春天,阳光透过高窗照在泛黄的纸页上,她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周自齐的奏折。那些褪色的墨迹,那些工整的小楷,她当时想:写这些字的人,早就死了。
现在她要去见那个人了。活着的,会呼吸的,会说话的周自齐。
历史学者最奢侈的梦,她明天就要做成了。
"格格,您还没睡?"
翠喜迷迷糊糊醒过来,给我倒了杯温水。茶杯是粉彩的,绘着喜鹊登梅,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您别怕。"她说,"那个姓陈的,看着挺和气的。"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怕?"
"您手凉。"她指了指我的手,"刚才接茶的时候,我碰着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凉。我握住杯子,让那点温热渗进掌心。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
换上那件从美国带回来的西式大衣,深灰色的呢子,掐腰,立领,袖口镶着一圈黑色的丝绒。领口别上白玉平安扣——原身母亲的遗物,据说能保平安。
翠喜送我到大门口,眼圈红红的:"格格,您……您要好好的。"
我拍拍她的手:"等我回来。"
走出二门时,被二房的桂嬷嬷拦住了。她端着个针线笸箩,笑得一脸褶子:"哟,格格这是去哪儿?打扮得这么体面?"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都是府里最爱嚼舌根的。
我看着她,想起原身的记忆——这个人背后说过多少难听话,传过多少是非。我不仅没恼,反而笑了笑:"外头。"
她没料到我这般回答,愣了一下:"外头什么地方?"
"你想跟去?"
她讪讪地让开路。两个婆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走出垂花门,走过影壁,走到大门口。门外的北京城,和2026年的北京城是同一个地方,又不是同一个地方。没有汽车,没有高楼,没有红绿灯。只有驴车、行人、叫卖声。
1909年1月的北京,活生生地铺在眼前。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街上,一个人站在不远处,正看着我。穿长衫,戴圆框眼镜,袖口卷起半寸,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也看见我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走进旁边的铺子。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陈明远派来的马车就在前面等着,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厚重的棉袄,见我来了,赶紧跳下车,放下脚凳。
"姑娘请。"
我上了车,车子摇摇晃晃地动了。路过那家铺子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是家书局。那个人站在柜台前,正在翻一本书。
马车在一条胡同口停下。
学务处。
没有想象中气派的大门,就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门口挂着块木牌,黑底白字:"游美学务处"。字迹很新,像是刚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