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款,赔的是罪。
退款,退的也是罪。
而我,婉宁,是满洲人。是那场战争的罪人的后代。
林晚不是。林晚是汉人,是受害者。
但现在是婉宁的身体,婉宁的身份。
我落笔了,写下一句中文,写完自己愣了一下。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滴眼泪。
那句话是:
罪人之后,无以为国;罪国之钱,可育民乎?
我重复了一遍,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三个月前刚醒来时也有过——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身体里碰撞,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个峡谷。
这是婉宁的语气,还是林晚的?
是婉宁的自责,还是林晚的质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句话,会打动周自齐。
因为林晚的论文里写过:周自齐在奏折里引用了类似的话。
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外务部。然后我叫醒翠喜。
“去,”我说,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把这个送到门房,让他们找人送到外务部。就说是镶蓝旗景祺家的信。”
翠喜迷迷糊糊地接过去:“这是什么?”
“一封信。”我说,“不知道能不能到。”
“能到吗?”她问,眼睛睁得很大。
我看着天。1908年10月的天,很高,很蓝。2026年的我知道这封信会到——因为我在论文里见过那行字。
但史料没写的是:寄信的人,此刻站在院子里,心跳得很快。
“能到。”我说。
然后是等待。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府里又过了一个冬天。天冷了,又暖了,又冷了。那封信像一粒石子扔进深井,咚的一声,没了回响。
婚事没人再提,祠堂没人再提,好像婉宁死过一次又活过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直到1909年1月那个下午。
天很冷,我在屋里写字。翠喜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格格!格格!外头来人了!”
我笔下一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谁?”
“说是……说是外务部的!”
我站起来,手心出汗。
来了。终于来了。
“几个人?”
“两个。”翠喜的脸都白了,“门房说,一个是官,一个是随从。”
“请他们到前厅。”我说,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的,“说我换件衣服就来。”
翠喜跑出去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1909年1月。从写信到现在,整整三个月。那封信,终于得到回音了。
我回到屋里,换衣服。手在抖,但心里出奇地平静。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历史在敲门。而我,要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