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门内,妇人的幽咽断断续续,像秋雨敲打残荷。
“……都是被你惯坏的!”男人的暴怒骤然炸开,茶盏砸地的脆响惊得廊下鸟雀四散。
玉椿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多说无益,丈夫刘承玄认定女儿如今这模样,全是她这做母亲的错。
“老爷,夫人。”奶妈孙嬷嬷立在门槛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屋内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弦。
刘承玄脸色铁青,瞥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浊气,抓起手边半凉的茶碗一饮而尽。
“有客到。”孙嬷嬷垂着眼回禀。
“谁?”刘承玄语气不耐。
孙嬷嬷碎步上前,凑到刘承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几句。说完,她退后半步,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指尖捏得发白。
刘承玄原本阴沉的神色忽地一顿,眼中闪过一道琢磨不透的光。他看向还在抽泣的妻子,抬手挥退了奶妈,低声自语:“修士?若是真的……或许还有救。”
待孙嬷嬷退下,刘承玄竟像换了个人,走到玉椿身旁,抬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语气是近日罕见的温和:“好了,莫哭了。很快……很快就能好。”
尤初明是从后门进的刘府。
引路的仆役脚步匆匆,神色惶惶。院子某些角落还挂着未来得及撤下的白布,在立秋的风里飘得有些凄凉。几个小厮正手脚麻利地搬运着什么物件,所有东西都用灰扑扑的粗布罩着,看不清形貌。
她正边走边打量着这宅院间不寻常的压抑,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低头疾走的小厮,眼看就要撞上她!
尤初明眼疾手快,非但侧身避开,还顺势一托,稳稳接住了那小厮怀中即将脱手的重物。
入手一沉,触感冰凉坚硬,隔着灰布,也能摸出个大概轮廓。
“好生看路。”身旁的白竹霁适时收回原本要阻拦的手,嘴角噙着丝惯有的浅淡笑意,语气却凉凉的,“若撞坏了贵客,怕是你赔不起。”
那小厮这才看清眼前几人衣着气度不凡,尤其开口那位公子,眉眼清俊却自带疏离,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声道歉。
尤初明白了一眼“多嘴”的白竹霁,手中那沉甸甸的物件已被身侧的阿芥面无表情地接过。阿芥掂了掂,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像碰到什么脏东西般,迅速转手递给旁边另一个刘府仆人。
“无妨,起来吧。”尤初明摆摆手,对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弯了弯眉眼,语气和缓。
小厮如蒙大赦,连滚爬起,一张脸涨得通红又褪成惨白,逃也似的跑了。
“怪。”尤初明望着那人近乎仓皇的背影,轻声吐出个字。
“刘家是外域来的商贾,在此地扎根不久,难免带了些故土的习俗器物。”阿芥低声解释,他向来寡言,但观察细致。
外域的……神像?
尤初明捻了捻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那重量,那隐约的轮廓……方才惊鸿一瞥的接触,此刻在心里逐渐清晰。若真是神像,为何用灰布紧裹?又为何搬运时如此仓皇遮掩?
她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
白竹霁不满地瞥来一眼,羽睫下的眸光清凌凌的。尤初明毫不客气地“切”回去,两人间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引路的孙嬷嬷这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三人恭敬道:“几位,主厅这边请。”
厅堂已在眼前,朱门半掩,里头的光线晦暗不明,仿佛张着一只沉默的眼,静静窥视着踏入此地的每一个人。
尤初明抬眼,正对上檐角一缕未被收起、随风轻摆的惨白布条。
这刘府,从上到下,从物到人,都透着一股被重重灰布掩盖着的、极力想要藏匿的怪。
尤初明迈进主厅的刹那,便觉得脊背微微一凉。
并非厅内寒气重,而是这偌大的厅堂,陈设虽讲究,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空旷与洁净,像是要抹去什么痕迹。几缕天光从高窗斜斜投入,映得空气中浮尘清晰可见,反倒衬得角落更显晦暗。
刘承玄已端坐主位。他是个富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穿戴考究,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的愁云,眼下一圈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见几人进来,他勉强挤出个笑容,起身相迎,目光却先不动声色地在白竹霁与尤初明身上逡巡了一圈,尤其在触及尤初明那异于常人的清冷气质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劳两位……仙师,远道而来。”刘承玄拱手,语气带着商贾惯有的圆滑,却又压不住底下的焦灼,“小女之事,想必孙嬷嬷已略提过一二。实在是家门不幸,遭此邪祟缠身,恐有性命之忧,万不得已,才想求助方外高人。”
他说“邪祟缠身”,而非“杀人凶嫌”。
尤初明与白竹霁对视一眼。白竹霁神色淡淡,只略一颔首:“刘老爷言重。我等途经此地,恰逢其事,若力所能及,自当相助。”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大包大揽,也未拒之千里。
“只是,”白竹霁话锋一转,翡绿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刘承玄,“我等初来乍到,对贵府小姐之事所知寥寥。邪祟之说,因何而起?小姐如今状况究竟如何?还望刘老爷据实相告,方好判断。”
刘承玄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似有难言之隐。他瞥了一眼身旁垂首抹泪的玉椿,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更兼难以启齿。”
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孙嬷嬷在门边守着,这才压低了声音,将事情缓缓道来。
刘家小姐名唤墨洇,年方十七,自幼被视若珍宝,养得性情娇憨,却也单纯。大约半年前,她开始夜夜惊梦,梦中总见一模糊男子身影,对她纠缠不休。初时只当是少女怀春,魇着了,请了大夫开安神汤药,却不见效。反倒是墨洇日渐憔悴,白日里也时常精神恍惚,口中喃喃自语些听不清的怪话。
刘家请过僧道,做过法事,钱财洒出去不少,却如石沉大海。更诡异的是,约莫三个月前,墨洇某日晨起,竟于自己闺房妆奁中发现一枚陌生的男子玉佩。刘家上下惊疑不定,查问无果,那玉佩材质寻常,并无特殊标记,仿佛凭空出现。
“自那以后,小女便时好时坏。”刘承玄声音发苦,“好的时候,与往常无异,只是身子弱些;坏的时候……便像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