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便在这间狭小简陋、随波轻晃的船舱里,通过龙凤佩玄妙的灵魂链接,避开了外界的喧嚣与各自的烦忧,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聊此行目的地金陵,聊船上的各色人等,聊池夜雪守护师姐试炼的枯燥与感悟,也聊凌莫杰对金陵之行的些许打算。因为曾有过深度意念合一的特殊经历,灵魂层面有过毫无保留的交融,凌莫杰对池夜雪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与放松;而池夜雪也真心将凌莫杰视作可以坦诚交谈、分享见闻的朋友,不仅仅是因为那份厚重的恩情,也有因为那份奇特的、源自灵魂最深层面的熟悉与亲近感——毕竟,他们曾在最本质的层面“亲密无间”地协作过,现在这种隔着身体、通过意念的闲聊,反而有种“最熟悉的陌生人”开始重新认识的奇妙感觉。
南京城,井诗诗的闺房之中。
与闺中密友冰冰的促膝长谈,话题自然天南地北,最终总会绕回即将到来的金陵之行。两个正值妙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女孩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等科考监考、糊名、阅卷那一系列繁重枯燥、耗神费力的公务任务结束后,定要拿着朝廷发放的、颇为丰厚的“出差补贴”与“辛苦津贴”,在繁华更胜南京几分的金陵城里,好好犒劳自己一番。要尝遍当地有名的酒楼食肆,逛遍著名的园林古迹,买些时兴的苏绣衣裳、精巧首饰,更要趁此难得的、脱离长辈视线的机会,弥补近年来因各自忙于书院教务而稍显疏远的姐妹情谊,说些闺中密语,分享彼此心事。
冰冰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如同落入了星辰,白皙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充满了对未知旅程、金陵风物的无限期待与向往。井诗诗面上始终含着温婉得体的浅笑,耐心应和着,不时提出一两个建议。然而,她的心思却早已不由自主地飞远,有些心猿意马。与好友同游山水、品尝美食固然是乐事一桩,能暂时抛开“井先生”的端庄束缚亦是快意。但她心底最深处、更隐秘而炽热的期盼,却是与某个特定之人的、独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金陵,那个有他在的城市,仿佛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都被镀上了一层别样的、温柔的光彩,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令人心跳加速的甜蜜因子。她忍不住在脑海中盘算着,到了金陵,要如何“偶然”地与他“巧遇”,如何“自然”地与他结伴同行,如何去那些他曾提过或她想去的地方,光是这样不着边际的想象,就让她心跳莫名加速,脸颊微微发热,指尖都泛起酥麻的悸动。
两人直聊到夜深人静,月上中天,才在依依不舍中歇下。翌日,冰冰又早早过来,拉着井诗诗出门,说要趁着出发前最后两日空闲,好好置办些出门游学、监考、以及游玩所需的“行头”与“必备之物”。井诗诗虽觉自己衣物首饰已够用,不必太过铺张,但也拗不过兴致勃勃、仿佛要去春游般的冰冰,加之自己心情确实极好,便欣然同往。两个清丽的女子结伴,在南京城最繁华的市集与商铺间流连了大半日,试衣裳,挑首饰,选脂粉,买些小巧有趣的玩意儿,直到天色渐暗,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笼,勾勒出金陵繁华的轮廓。
井诗诗看着渐渐浓重、华灯初上的暮色,心头那根因前几夜雨巷遭遇而绷紧的弦,不由再次轻轻拨动,敲响了警钟。玩乐购物虽好,但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尤其是经过那次“善面修罗”事件后,她深知这南京城看似太平,暗处依旧有波澜。她适时提议早些回去,冰冰也逛得腿酸脚软,买了不少心仪之物,正心满意足,便欣然同意了。
井诗诗先将冰冰送回她任教的书院,目送她提着大包小包、脚步轻快地进了大门,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这才转身,独自提着几个轻便的包裹,踏着青石板路,打算抄近路回崇明书院。
秋日的晚风带着明显的凉意,穿过逐渐稀疏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如同私语般的声响。长街上行人渐稀,只余下几家酒楼茶肆还亮着温暖的灯火,传出隐约的谈笑声。大部分店铺已上了门板,街巷显得空旷而静谧。井诗诗步履轻盈,却并不匆忙,保持着一种优雅而警觉的节奏。她的感知在夜风中悄然延伸,如同最细腻的蛛网。就在她转过一个熟悉的街角,走入一条相对僻静、但确是通往书院后巷最短路径的小巷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辨认方向。然而,她的感知已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声铺开。巷子两侧高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屋檐不起眼的翘角之后,甚至空气中那原本自然流动的晚风里,都隐隐透着一股与这寻常秋夜静谧氛围格格不入的、刻意收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凛冽“味道”。不止一人,且气息沉稳绵长,彼此呼应,形成一种无形的合围之势,远比上次那四个只会逞凶斗狠的草寇来得专业、危险得多。
井诗诗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沉静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锐利光芒。她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秋夜特有的萧瑟。再抬起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如寒潭的平静,不见丝毫慌乱。她没有试图转身突围,也没有放声呼救打草惊蛇,反而对着空无一人的、幽深昏暗的小巷深处,声音清冷地开口:
“我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