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凌大公子,您可算是醒了!”安全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口,仿佛刚完成一件多么艰巨的任务,“睡得跟头……咳,睡得可真沉啊!怎么叫都叫不醒!昨儿晚上干啥了,累成这样?敲了半天门,喊了八百遍,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吓得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呢,赶紧推门进来看看。好家伙,要不是看你胸口还在起伏,我都差点要喊岑头儿,准备给你……咳咳,准备请大夫了!”他一边连珠炮似的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凌莫杰,见他只是睡眼惺忪、头发蓬乱、脸上带着新鲜巴掌印的呆傻模样,眼神虽然迷茫却不像是生病或受伤,心里那点微弱的担心也就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凌莫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说什么,解释或者询问,但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的糨糊。昨晚秘境中激烈战斗的细节碎片、与池夜雪灵魂深度交融的奇异触感、以及此刻脸上清晰火辣的疼痛……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疲惫迟钝的思维运转得更加缓慢,如同生锈的齿轮,卡在那里,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安全看他这副呆头呆脑、魂游天外的傻样,就知道现在想从他嘴里套出点他入城之后的“八卦”或“奇遇”是没戏了,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得得得,看你这样儿,还得睡。早饭——哦,这会儿该算午饭了——给你拿过来了,估计也凉了,凑合吃吧。啥时候睡饱了,魂儿回来了,脑子清醒了,就过来前头找我们。没啥要紧事儿,就是这船上日子吧,忒无聊,除了看水就是看天,兄弟们闷得慌,想找你聊聊天,解解闷儿,听你说道说道。”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船上这群人里,就数你凌莫杰身份最特殊是苏家赘婿、经历最离奇,从“流民囚犯”到“比武魁首”,还跟崇明书院那位才貌双全、清誉极佳的井先生关系匪浅,浑身上下都是“故事”和“谈资”,不找你解闷找谁?
目送安全嘀嘀咕咕、一步三摇头地离开,还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舱门,凌莫杰才缓缓抬手,摸了摸依旧有些发烫刺痛的左边脸颊。指尖触到那清晰的指痕,一种极其陌生的、名为“委屈”或“无辜挨打”的情绪悄然滋生,虽然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他转头看了看桌上那个朴素的木质食盒,隐约能闻到一丝冷粥和面食的味道。然而,汹涌的疲惫与困倦如同退潮后更猛烈的第二波海啸,再次不容抗拒地席卷而来。他晃了晃昏沉得仿佛灌了铅的脑袋,也顾不上腹中是否饥饿,甚至懒得去查看脸上的伤,身子一歪,如同被抽掉骨头的泥人,倒头又沉入了那片黑暗甜美的睡眠之乡。这一次,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倒是再没人敢来轻易打扰了。
南京城。
夜色渐深,如墨汁般晕染天空,秋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密集起来,打在屋顶瓦片、街边石板和树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的声响,带来深秋特有的寒意与潮湿。崇明书院后巷那平日里就人迹罕至的青石板路,此刻在雨幕中更显清冷寂寥。一道撑着素色油纸伞的窈窕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伞面微斜,遮住了上方落下的雨丝,正是结束了一日事务的井诗诗。
她身着一袭素雅简净的月白色绣缠枝莲纹长裙,裙摆已被雨水打湿了边缘,颜色深了一小圈,紧贴在纤细的脚踝处,却更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竹,气质清冷出尘。乌黑柔顺如最上等绸缎的长发并未过多修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大半,其余如瀑般垂在身后,此刻有几缕调皮的发丝被斜飞的雨水沾湿,贴在莹白如玉、略显清减的脸颊旁,平添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题,伞沿压得较低,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如工笔细描的下颌,和一抹因专注而微微紧抿的、失去血色的淡粉唇瓣。
临近三年一度的科举大比,按照朝廷惯例与书院自身的规矩,各地知名书院中资历、学识、品性俱佳的资深先生,都需要集中进行短期的进修与训诫,并极有可能被临时抽调,派遣至各地州府,参与乡试的监考、糊名、乃至后续的阅卷等关键环节,以最大程度地保证科举考试的公平、公正与严肃性。作为崇明书院井老的代表、自身也颇有才名的女先生,井诗诗自然也在征调之列。今日,她便是去参加了相关事宜的正式知会与初步安排。
“咔嚓——!”
一道惨白刺眼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墨黑的夜空,瞬间将昏暗的小巷、湿漉漉的石板、两侧斑驳的墙壁映照得一片雪亮,纤毫毕现。震耳欲聋的雷声尚在云层中酝酿、滚动。
井诗诗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并非因为那即将到来的骇人雷声,而是因为,在闪电亮起、将四周景物照得如同白昼的那一刹那,她眼角的余光无比清晰地瞥见——自己身前约五步、身后七步、左侧墙根阴影、右侧巷口拐角,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如同从地底冒出或从墙壁渗透出来一般,出现了四道沉默的身影,恰好将她围在了这条狭窄小巷的正中央,进退之路皆被封死。
四人皆头戴宽大低垂的竹编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在雨夜中完全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身着最寻常不过的百姓粗布短打衣衫,颜色灰暗,混在雨夜中极难辨认。但他们在雨中站得如松如桩,纹丝不动,气息隐隐相连,形成一个无形的包围圈,显然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之辈,绝非普通地痞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