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莫杰看到她醒来,也清晰地看到了她睁眼瞬间,眼角无法控制滑落的那一滴晶莹泪珠,迅速没入鬓发。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起身,走去那间简陋的灶房忙碌。不久,他端来一碟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精心制作的点心,正是井诗诗某次闲聊时无意中提过最喜欢的金陵小食——桂花糯米藕的样式,只是做得更为小巧精致。井诗诗心情沉重,本毫无胃口,但看着那晶莹剔透、淋着琥珀色糖汁、散发着诱人桂花甜香的点心,再看他清澈眼眸中那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心又软得一塌糊涂。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下。入口的瞬间,清甜软糯,藕的清香与糯米的绵密完美结合,带着恰到好处的、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气,一如既往地完美,瞬间抚慰了她焦灼的肠胃与心灵。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井诗诗,你真没出息,都这时候了,生死离别关头,还被他这点口腹之欲拿捏得死死的,一点好吃的就能勾走魂。
点心似乎真的带走了些许心头的阴霾与沉重。两人再度投入训练。这一天,凌莫杰的进步肉眼可见,已能在井诗诗狂风暴雨般的抢攻下稳稳守住阵脚,甚至偶尔能寻隙反击一两招,虽仍落下风,但只受些无关紧要的皮肉轻伤。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羽翼,再次缓缓降临,笼罩大地,也意味着离别的时刻,又无可挽回地近了一分。
这一夜,抵死缠绵,凌莫杰不是简单的回应,更悄然运转心法,将丹田内被束缚的一小缕“百病”魔气精妙引出,以此为引,激发调动出更为精纯温和、易于吸收的神圣之力,缓缓渡入她的身体。一方面是为她深缓解连日来高强度的身心消耗,强健她的气血根本;另一方面,也是存了一份极为深远的私心与祈愿——若将来她因缘际会,有幸踏入修道之门,体内有这一缕同源而生、精纯无比的神圣之为“引”与“种”,起点将远高于寻常修士,修行之路会顺畅平坦许多,遇到瓶颈时也更容易突破。这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在离开前能为她做的,最长远、也最珍贵的一份“礼物”与“守护”。
两人力竭地相拥着沉沉睡去,身心俱疲,直到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才悠悠转醒。
最后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快得让人心慌。井诗诗强压下满心翻江倒海的不舍与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恋,像贤惠温柔的妻子,仔仔细细地为凌莫杰整理好那身略显破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青直裰,抚平每一处褶皱,又将熬夜准备好的、易于保存的干粮和她自己积攒下的大半体己银钱,悄悄塞进他随身包裹的夹层里,看他变回那个初入书院时蓬头垢面、带着一身风尘与淡淡汗酸味的落魄模样,她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这样平凡不起眼,或许更能掩人耳目,更为安全。至少,苏府那些人,不会过于注意这样一个“乞丐赘婿”。
她将他送到书院那扇寂寥的侧门口,努力维持着“先生送别外出游学弟子”的平静淡然表象,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淡的、鼓励般的微笑。只是那微微泛红、努力瞪大却依旧水光氤氲的眼眶,和眼底深处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不安,彻底出卖了她强装的镇定。凌莫杰默默站在她面前,感受着她为他最后整理衣襟时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感受着她故作平静语调下那汹涌欲出的心潮。
就在她准备最后嘱咐几句、说完那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琐碎叮咛时,凌莫杰忽然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步,在光天化日之下,伸手,轻轻捧住了她因惊愕而微微仰起的脸。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然后,低头,地吻上了她因讶异而微启的、柔软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