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莫杰一直关注着她,见状几乎是想也未想,眼疾手快,长臂一舒,便将她稳稳地、轻柔地打横抱起,动作流畅自然至极。他抱着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又拉过锦被,仔细地盖好,连被角都掖得妥帖。
井诗诗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乖巧的阴影,嘴角却压不住地悄悄上扬,勾起一抹得逞的、甜蜜的弧度。在他为她细致地掖好被角,似乎准备起身离开、去桌边打坐的瞬间,她如同早已演练纯熟,手臂如藤蔓般熟练地伸出,轻盈却坚定地环住了他的脖颈,然后微微用力,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依恋,将他带向自己,拉近。
凌莫杰的身体有瞬间几不可察的僵硬,仿佛对这主动的“袭击”还有些意外。但随即,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并不强势却充满依赖的力道,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又缓缓放松下来,顺着她的力道,在她身侧躺下。井诗诗将泛着红晕的脸颊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处,蹭了蹭,找到一个最惬意安心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几不可闻的喟叹。
很快,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井诗诗卸下了所有心防与疲惫,沉入了黑甜无梦的安宁乡。即使在沉睡中,她的嘴角依旧噙着一抹压不住、藏不住的笑意,恬静而满足,仿佛正拥抱着全世界最珍贵都宝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凌莫杰侧躺着,任由她将自己当作最安稳的抱枕。他静静地感受着怀中女子全然信赖的温暖与柔软,耳畔是她清浅平稳的呼吸,如同最安神的韵律。他也在静静地、仔细地感受着,这陌生又奇异的、名为“陪伴”与“全然的信任”的温暖涓流,正缓缓渗入他残缺魂魄的缝隙,无声地浸润、滋养着某些干涸已久的角落。
接下来的日子,训练计划进入了最后也是最紧张、最具针对性的阶段。凌莫杰坦诚地向井诗诗剖析了自己的优势与短板:他道法修为高深,尤其擅长对付各种阴邪妖魔,有特殊手段。但若真遇上修道之人正面斗法,他并无十足把握,毕竟山中修炼,缺少与“人”斗的经验。不过,他也郑重地让井诗诗宽心:“别的不敢说,但师门轻功身法还是拿得出手的。真遇到无法力敌的危险,脱身逃命,绝无问题。”为了佐证,他甚至在书院后院那方不大的池塘上,为井诗诗亲自演示了何为“蜻蜓点水”、“踏水无痕”。但见他身姿飘逸如惊鸿,灵动似飞燕,足尖在碧波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借力掠出数丈,水面仅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仿佛被微风拂过,看得井诗诗忍不住低声赞叹,啧啧称奇。
凌莫杰进一步解释道,自己有记忆起便开始修习太极拳,二十多年寒暑不辍,根基打得无比扎实深厚。但山中清寂,唯一的对手只有师傅,师徒切磋向来点到即止,讲究的是悟道修身,而非杀伐取胜。因此,他严重缺乏与不同风格、不同路数的对手进行真正生死相搏的实战经验。他教井诗诗八极拳,不仅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为她量身打造一套适合女子身形体态、刚猛凌厉的防身之术,他甚至根据井诗诗的身高、臂长、发力习惯,对某些招式做了细微调整,更深层的用意,是希望井诗诗能成为他最好的“磨刀石”。“这八极拳讲究‘崩撼突击、挨膀挤靠’,贴身短打,招招致命,威力极大,切不可轻易外传。”他神色郑重地嘱咐,“与你对练,我可以放开手脚,体验真正的攻防节奏,总好过将来在外与人以命相搏时,因经验不足而慌了手脚,露出破绽。”
井诗诗听得极为认真,将他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然而,心中却像被浸入了一池温热的、香醇的蜜糖里,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无法言说的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尤其是“量身定制”这四个字,在她听来简直比任何华丽的诗词歌赋、深情的山盟海誓都更动人,如同最直接、最纯粹的情话,尽管凌莫杰说这话时神色再正经、再严肃不过,完全是在讨论武学。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又觉得这幻想正一日日变得真实可触,一颗心像是泡在了暖洋洋的温泉里,酥软、熨帖,带着微醺般的晕眩与快乐。
甜蜜的悸动归悸动,一旦两人摆开架势,进入真正的训练状态,井诗诗立刻如同换了个人,眼神锐利,神情专注,瞬间切换回严师角色。事关凌莫杰的安危,她比任何人都分得清其中利害,也狠得下心。喂招对练时,她将八极拳的精髓“崩撼突击、挨膀挤靠”发挥到极致,拳、脚、肘、膝、肩,全身皆可为兵器,攻势如同夏日午后的狂风暴雨,密集、凌厉、毫不留情,专攻凌莫杰防守的空隙与薄弱之处。凌莫杰初时极不适应这种完全不同于太极拳理的、贴身短打、硬碰硬、以攻代守的刚猛风格,太极拳的以柔克刚、后发制人在这种疾风骤雨般的抢攻下一时难以施展,常常陷入被动。第一天高强度对练下来,他身上便多了不少青紫淤痕,有些地方甚至因格挡不及,被井诗诗的拳锋肘尖擦过,见了些血丝。
井诗诗一边用准备好的药酒,小心翼翼、动作轻柔无比地为他揉开淤血、涂抹伤口,看着他身上新增的伤痕,心疼得眼角发酸,喉咙发堵。但嘴上却不肯服软,反而扬起一抹故作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笑意,说道:“原来我们凌大高手,也有今天这般狼狈的时候?”她深知,现在训练时多流汗、多受点皮肉之苦,将来若真遇到险境,或许就能凭借多一分的经验和反应,在关键时刻捡回一条宝贵的性命。这世道,妖魔固然神秘可怖,但人心叵测,江湖险恶,有时比那些有形无形的妖魔更诡诈、更凶险。她虽是书香门第出身、整日与书本打交道的教书先生,这点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