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莫杰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井诗诗的脸上。那眼神干净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沉甸甸的感激:“后来,在书院,先生教我识字到深夜,连自己的晚饭都时常顾不上。我心中实在惭愧,又无他物可以回报。先生不嫌弃我形貌粗陋、目不识丁,耐心教我读书明理;不嫌弃我做的饭或许难以下咽,却每次都认真吃完,还总说‘好吃’;我前日病倒,昏迷不醒,先生不避嫌隙,为我净身敷药,劳心劳力;如今,为了让我能完成与苏小姐的约定,有自保之力,又不惜耗费自己宝贵的时间与精力,陪我习武,累到如此地步……”
他的语速平稳,并不快,一字一句,都像是经过了内心的仔细斟酌,然后才郑重地吐露出来,每一个字都如同小锤,轻轻敲在井诗诗的心尖上,激起层层涟漪。
“先生是我下山入世以来,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人,是对我最好的人。”凌莫杰的眼神无比真诚,甚至在那片清澈的底色中,泛起了一丝井诗诗从未如此清晰察觉到的、近乎依赖的柔和光晕,“我想……可能是我上次净面之后,露出的真容模样太过骇人,真的吓到先生了,才让先生之前那样刻意躲着我,不愿与我接近。这是我的过错。我以后一定时刻注意,绝不在先生面前取下这面罩。”他看了看安静放在一旁桌上的银灰色面罩,语气坚定,“只求先生……不要再像之前那样躲着我,疏远我。”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笨拙的恳求意味,虽然他自己可能并未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先生不在身边、刻意躲着我的那些日子,我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不太舒服,真的很难过。”他用了“难过”这个词,尽管他可能并不完全理解这种情绪的全部内涵。
最后,他如同一个意识到自己可能犯错、却不知错在何处、于是急于寻求改正途径的懵懂学生,认真地看着井诗诗,做出保证:“我天生愚钝,魂魄不全,对这世间的许多人情世故、相处之道,都不甚明了。若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先生不快,或让先生为难了,请先生一定直接告诉我。只要先生指出,我定会去改。”
一席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奇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
井诗诗彻底呆住了。她就那样僵坐在凳子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嘴巴微微张开,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筷子,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声却威力巨大的天雷直直劈中,从头顶到脚趾尖都弥漫开一种酥酥麻麻的震撼感,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仿佛怕一点点声响就会打破这不可思议的瞬间。
‘求求我自己了……井诗诗,你快醒醒!’她内心有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无力地呻吟、呐喊,‘以前父亲、师长、甚至那些眼高于顶的才子,哪个不夸我天资聪颖,心思玲珑?怎么现在一遇到他的事,一听到他说话,我这脑子就跟被浆糊糊住了一样,天天转不动,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是她认识凌莫杰以来,第一次听他如此清晰地、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不是简单的问答,不是授课讲解,而是完完整整的、发自内心的剖白!而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巨大到足以颠覆她之前所有的认知和猜测!
他说他丑?他觉得自己厨艺可能很烂,全靠她“安慰”?他以为她之前躲着他、疏远他,是因为被他的“真容”吓到了,是在嫌弃他?他因为她那段时间的疏远,而感到“心里难过”?他恳求她以后不要躲着他?他甚至承诺,会改掉任何可能让她不快的“错误”?
这……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那些才子佳人戏文里,笨拙书生对心仪女子吐露心迹时的傻话?不,不对,不是“像”。结合他那张俊美到不真实、此刻却写满认真与忐忑的脸,那双眼眸里干净得没有一丝虚伪或算计的澄澈目光,这根本就不是“像”,这就是他认知里最真诚的“实话”和“心里话”!是最质朴、最直接、毫无技巧、毫无修饰,也因此……杀伤力惊人到足以让她灵魂出窍的……另类“情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混合体——巨大的惊喜、齁甜的蜜意、淡淡的心酸、荒诞的好笑、滚烫的羞涩、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她整个人淹没的满足感——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轰然冲上井诗诗的大脑,炸得她头晕目眩,眼前仿佛有金色的星星在旋转,心花怒放得几乎要尖叫出来!之前所有的忐忑不安、隐晦的自卑、深夜的纠结痛苦、对未来的茫然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凌莫杰这番“美丽的误会”所带来的、近乎荒谬的狂喜,冲刷得七零八落,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