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莫杰说完,见井诗诗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一会儿是极度的惊愕,一会儿是恍然的明悟,一会儿又控制不住地泛起傻乎乎、晕陶陶的笑容,眼神都发直了,,不由有些疑惑。他迟疑地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试图唤回她的神智:“井先生?井诗诗?”
连唤了好几声,井诗诗才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光怪陆离的美梦中被惊醒,魂魄归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呆傻到极点的模样完全落入了对方眼中,她顿时面红耳赤,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脖颈,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她本能地想端一端架子,找回一点“为人师表”的威严和闺秀该有的矜持,但转念一想,在他面前,自己还有哪门子形象可言?流口水、哭花脸、饿死鬼投胎、累瘫如泥……什么样子他没见过了?算了,管他呢!破罐子破摔到底吧!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并抚平衣裙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实则是在拼命平复那颗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快要直接跳出来的心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化、反刍、回味着凌莫杰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说话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眼中流转的每一种情绪。同时,一个甜蜜又带着些许苦恼的问题,如同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她该如何回应呢?是顺着他的“误会”,解释清楚他其实俊美如神祇、厨艺惊为天人?那恐怕会吓到他,或者让他更加困惑于世人的“奇怪”审美与味觉?还是……将错就错,享受这份他基于“美丽误会”而生的、独一无二的依赖、信任与亲近?亦或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表露一点点自己那早已无处藏匿的真实心迹?
万千思绪,如同春日柳絮,在她被狂喜冲刷过的心湖上翻滚、飞舞、交织,最终化作嘴角一抹再也掩饰不住、并且越来越灿烂、越来越傻气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亮晶晶的光彩。
凌莫杰一番真诚的自我剖白,像一场毫无预兆、却沛然莫御的山间急雨,将井诗诗心中那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愁思与情丝浇得七零八落,湿透狼狈,却又奇异地冲刷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心境,与心底深处那隐秘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狂喜。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仿佛要将那份眩晕感压下去,然后像平日里梳理那些最疑难晦涩的经义典籍般,将满腹的疑问、震惊、与丝丝缕缕的明悟,一一仔细理出。
“凌公子,”她斟酌着字句,重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羞涩与微哑,但努力让语调平稳,“你方才说……你吃不出任何味道?这……这是为何?”这个关键信息,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能拥有那般神乎其技、却又对自己毫无信心的厨艺。
凌莫杰回答得十分坦然:“因为我天生魂魄有缺,少了一魂一魄。五感之中,味觉与嗅觉,便因此几乎完全丧失了。”
井诗诗恍然,心头震动。她自幼博览群书,对道家养生、魂魄之说亦有涉猎。魂魄乃人之根本,不全者,不仅可能影响五感聪慧,更关乎性情心志、情感体悟。她联系凌莫杰平日言行,一个模糊的猜想变得清晰:“所以……凌公子平日里感情看似淡泊,许多常人应有的喜怒哀乐,于你而言仿佛隔着一层纱幔,难以真切体会其强烈滋味,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是的。”凌莫杰点头,眼神依旧清澈见底,并无自怜自艾,“强烈的喜悦、深刻的悲伤、炽热的愤怒、缠绵的爱恋……这些情绪,于我而言,大多像是隔着毛玻璃观看,知道其形貌。师傅曾说,这是我修道途上必须正视并设法弥补的根本缺憾,否则道基有瑕,难窥至高之境。”
原来如此。井诗诗心中那点因他时常“不解风情”、“反应平淡”而生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微小委屈与失落,此刻如同阳光下的朝露,悄然蒸发,化作了更深更沉的怜惜、理解,与一种想要填补那片空白的温柔冲动。她定了定神,日思夜想的问题顺势问出,不自觉地用上了更亲近的自称:“那……凌公子的身世来历,可以……告诉诗诗吗?”话音落下,她才惊觉这称呼过于亲昵,脸颊又热了热,但并未改口。
“当然可以。”凌莫杰并无丝毫隐瞒之意,语气平静如叙述山间四季,“我于深山一座无名道观中长大。关于我的亲生父母、来历根脚,师傅亦不甚清楚,只道是缘法。此番奉命下山,是师傅认为我山中清修已至瓶颈,需入红尘,历人间烟火,观众生百态,体验完整的七情六欲,以期在尘世磨砺中,寻得修复魂魄、弥补道基的契机,方能使道法圆满,更进一步。”他顿了顿,眉宇间浮起一丝罕见的、真实的困惑,“只是如今入世已有一段时日,眼见这世间看似太平繁华,妖魔踪迹稀少难寻,我竟有些……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才算真正‘入世’、‘炼心’。我所修道法,弊端颇多,困于瓶颈,便曾尝试以各种方式寻求‘入道’突破,比如这厨艺,便是想尝试‘以厨入道’,体味人间烟火气中的‘道’……可惜,终究是失败了,看来此路于我不同。”他言语坦然,对自己的“失败”并无太多沮丧。